死伤(2 / 2)
程迦死去四个时辰,伤口已不会流血了,否则后背早已血肉模糊。
屋中火烛倒影出了那人身影,她身姿绰约,经历了这一切依然挺直了脊背,没有被击倒。
“娉婷公主。”他起身向她行礼,蜜心并未跟来,他在兰言诗面前,并未因为自己容貌有缺而感到羞愧。
兰言诗走到了他方才坐下的地方,拿起了他放下的绢布,为程迦擦拭他伤痕累累的背。
莫烟忍不住偷偷看她一眼,他想知道,世子这么做,是否值得,她很平静,像一滩寂静的死水,若不是那双红肿的眼眸,他以为她根本不伤心。
“你跟着他多久了?”她问。
“我自幼一直跟随世子。”他没有撒谎。
“他究竟是谁?”她仍记得,钱小柚告诉她,皇帝和宥姬的儿子,后背右肩胛骨的位置,有一颗黑色的肉痣,可是程迦身上没有。
他不是那个孩子。
莫烟听她所问,先是惊诧地看着她,立即垂下了头:“我不能说。请公主记住,无论他是谁,世子对您的真心是不可撼动的。”
兰言诗沉默无语,无人知道,她手上的绢布仿佛有千金重,他的死,他的身世,他的秘密。都化成了巨石,生生压着她的心。
“公主,世子的葬礼……”莫烟有个不情之请,他想要兰言诗来操办世子的葬礼,尽管这于礼不合。
“我说了,不可埋。”
“为何?”莫烟惊诧,“世子既已死,公主为何不让他入土为安?”
眼前的程迦,生机断绝,身体冰凉。
他不想看见生前犹如天人之姿的世子,身体腐败,被蛆虫啃噬。
他亲自拔掉程迦身上的利箭,每一次皮开肉绽都在提醒他,世子已去,他只用了一个时辰,就接受了这个现实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既要了我一个‘三年之约’,总不能什么都没说清,就这么撒手离开了。”
她并不不笃定他会如妙邈一样,死而复生,只希求上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。
程迦如若醒来,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。
莫烟以为她受了刺激,接受不了世子惨死的事实,“请公主节哀。”
至此,她脸上染上了一层薄怒,“我再说一遍,你若敢违背我的命令,私自处理了他的尸首,我就杀了你。”
莫烟只好应下。
“你用槐树煎汁,每日子时,喂他服下。”这是当初她在普渡寺离魂时,高僧明幽救她的法子,她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她没有别的法子了。
她命人寻了许多寒冰,又弄来了一具白玉床,保证他尸首不腐败。做了这些,仍是不信任他,让阿树日夜守在程迦身旁,防止他私自处理世子尸首。
阿树,一人侍奉二主,既被世子保护过,又被公主好好将养过,世子死后,他便一心向着兰言诗,对他很是盯防。
他无可奈何,这些年,跟在世子身边,最懂得的道理就是人要活得现实些。可公主执迷不悟,他也不能无情到硬埋了世子。
或许时间久了,公主便释怀了。
说来也奇怪,世子背上那些可怖的伤口,竟然随着时间流逝,慢慢消失了……他不敢说是痊愈,因为世子依旧没有脉息和心跳。
但他因为伤口消失的缘故,一步都不敢离开。
或许真如公主所说,世子会回来。
程释那边,兰言诗先请了沧州城内最德高望重的医师,看过他的伤势后,皆说保命已是不易,骨头都难保证接回来,接回来亦是残废,要终生卧病在床。
她自是不同意。
既然活下来了,她就要他健健康康,完完整整的。
听不得“残疾”二字。
离开沧浪台后,程释昏迷不醒。
她将程迦那边安排妥当以后,就来看他,让她意外的是,一进门,就看到了熟悉的背影。
“龚老?”
他竟然回来了。他在沧浪台上那般绝情地拒绝了自己,她以为他只忠心于程佑也。
而此刻,他竟然一声不吭找来过来。
龚白敛叹了口气,说:“丫头你也别怪我,老夫我实在是没得选,受故人所托。”
兰言诗其实心中一直有个猜测,她要现在跟龚白敛确认,“您的女儿,是宸妃吗?”
龚白敛正在给程释包扎的手顿在空中,随后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,“你果然冰雪聪明。”
“你且坐,我还是要同你解释一番,省得被你们小辈误解,怀恨在心,又是一桩孽缘。”
兰言诗走到他身旁坐下,耳畔听他徐徐道来,眼神不自觉中落在了那张苍白却又美丽破碎的脸上。幸好他的胸膛,还在起伏,还有生机。
等龚老说罢,兰言诗问了一句:“程佑也还活着?”
“行将就木,我医术不佳,只能保他三个月的性命,三个月后,就算是华佗在世,也留不住他了。”
兰言诗暗自咬了咬牙,未流泻出任何情绪。
“阿释如何?那些庸医都说他要终生残疾。”
“所以庸医自是庸医。”龚白敛笑道:“老夫我接骨天下一绝,药膏又是独家秘方,他卧床好好休养半年,便能恢复个五成,再养个三五年,就能和从前一样了。”
兰言诗松了口气。
龚白敛处理完程释的上半身伤痕,正要脱他裤子,处理他的腿伤,兰言诗立刻起身,离开了这间房。
龚白敛啧啧称奇,“我还以为这丫头经历了大风大浪,已经没有什么能吓到她了。”
待离开程释那里后,兰言诗又找来阿榴,进行了一番谈话。
自寿安死后,阿榴便成了新一任夙隐家主,阿榴虽然年少,她完全将他当成了能话事的家主,以平等的姿态和阿榴商议了一件事。
阿榴对于她的提议,非常犹豫。
因为此次沧州之行,夙隐付出了惨痛代价,他并未立刻答应她,而是说,要同族人商议。
兰言诗给了他三日时间让她考虑。
无论他答不答应,她都要去执行她的计划。
三日后,阿榴回来了。
他答应了。
那日风和日丽,桃花流云。
阿树也来找了她。
他一脸生气勃勃和欢欣雀跃,向她报喜:“世子活了,他有心跳了!”
万箭穿心的他,回来了。
兰言诗先是喜不自禁,莞尔一笑,而后笑容又渐渐消失,归为平淡。
“龚老去看过了吗?”
“看过了,吓了个半死。”见她不动,亦不答,阿树又问道:“小姐,您不去看看世子吗?”
阿树很不明白,她之前分明为了世子如此伤情,为何现在听到这般天大的喜讯,却无动于衷,甚至不愿意去看他一眼。
“我会去看他的,你和莫烟要仔细照料他。”
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,等着她去了结。
阿树失望而归。
阿树走后,她立刻拿上了行囊,牵出了备好的马匹,准备离开沧州。
她将蜜心和蜜果留下照顾程释,她抛下了所有人,唯独带上了阿榴。
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自沧浪台事发后,她就跟换了个人般,沉默寡言,不茍言笑,身未死而心衰。
离开幽谷前,她去看了程释。
程释依然在沉睡中。
兰言诗坐在他的身边,心中充满了愧疚,她世上唯一亏欠的人,就是程释。
程释从不欠她什么。反倒是她,屡次被他拯救于危难中,让他受伤无数次,欠了他诸多恩情。
最内疚的是,他想要的,她还不起。
她褪下了手腕处的紫玉镯,轻柔地将它放在了程释枕边。
这是他母亲赠给她的,她不配拥有。
“阿释,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一切的结果是程佑也一手造成的,她却是那个点燃这场大火的火芯。
纵使所有人都在劝她不要将错揽到自己身上,她却无法原谅自己。
天色大亮,一白一黑两匹马,直奔洛阳。
她要杀了程佑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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