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解(2 / 2)
“我杀了周雍。”
“北庭节度使,周雍?他不是患病暴毙吗?”
“是我杀的。”兰坯继续说:“那具跪在宁府门口谢罪的无头尸体,就是周雍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他是当年杀死二弟的幕后主使?”
“是他。”
温淇清百思不解,这两人根本不认识,无冤无仇的,为何要对他二弟痛下毒手。
“二哥当年向陛下推举革新世族,削弱节度使权,得罪了很多人。”
温淇清脸色一沉。
“还有,那个给我传消息的人,是陛下。”
温淇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站起身,一脸震惊地望着他:“陛下?”
“陛下知道内情,却不阻止周庸杀二弟?”
兰坯沉默了,当初他知道消息时,和大哥一样……
温淇清念了几遍“周庸”的名字,凝神思考,很快他就悟到了其中利益瓜葛,他摇了摇头,又自嘲笑了笑,“最是无情帝王家。”
陛下需要周庸为他抵抗外敌,而革新之事,并不是急迫需求,他二弟的才华大义家国之情,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。
陛下忌惮宁家势力,二弟又那么像老师,在陛下一番权衡,舍弃了二弟。
老师一生为国尽心竭力,这叫他如何告诉老师。
他呆呆望向兰坯,怪不得他方才不肯说。
“我会跟老师说清楚,这些年,你辛苦了。”二弟出事以后,他就躲进了书院,再也不接触朝堂之事,反倒是他当年苦心劝说,让他学着圆滑的三弟,一声不吭,为二弟报了仇。
他平日总把大爱仁义挂在嘴边,现在看来却是三人中最懦弱的一个。
他若连真相都不敢告诉老师,一世白活。
“子聿,兄长错了,兄长对不起你。”三人之中,他一向更亲近宁乔松。他与长明一起长大,情谊更厚重,和兰坯结识,是看在长明的面子上才答应的。
尽管他不愿承认,可他骨子里存在对兰坯的偏见,认为他出生商贾之家,利益当前,万物皆可舍弃,所以事发之后,所有被压在心底的偏见,尽数爆发。
他身为大哥,羞愧难当,不配为人。
“子聿,你可想官复原职?”他和老师可祝他一臂之力。
兰坯摇了摇头。
“那来浩瀚书院与我共同职教可好?不要浪费了一身才学。”
“不了,大哥。”兰坯见他愧疚的眼神,解释道:“这两年时常梦魇,梦中我与妻子孩儿生离死别,一家零落皆不得善终,我现在活着,只想多陪陪家人。”
梦见与阿瑶生离,梦见娉婷跳楼,梦见妙邈自刎,梦见孟溪被囚,梦见母亲晚年凄惨。
人间炼狱不过如此。
他可以抛下一切功名利禄,只求家人平安。
至于其他,他早就看开了。
“既是如此,我也不能强求,你的身体如何?”
“大哥不必担心,娉婷已经找了当世名医为我解毒。”
提到兰言诗,温淇清有话说:“你女儿护短时的样子,像极了大长公主,只是不及她母亲当年一二。”
提到沈瑶当年,兰坯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他无意擡眸,看见一道紫衣站在廊下望他,很是担忧。那是他许诺一生的妻子。
多年前,她告诉他,她喜欢他,他答——
兰坯一无所有,无权无势,无钱无名,能献给公主的,唯有他庸碌平凡的一生。
她说,这就是她要的。
他差点食言。
温淇清离开后,立刻去了宁府,天色已晚,澄心院这些年都是灯火长明,老师已过花甲之年,从未懈怠一天。他能想象到,老师知道当年先帝知道内情,却并未阻拦,导致长明被刺杀后是怎样的心情。
看见窗纸上倒映出老师的侧影时,他迟疑了,双脚犹如被灌了铅。
不如他与三弟一起,将先帝知道内情的事实瞒下,保守住这个秘密。
“老师?”他听到一声清越的声音。
“是青玉啊。”他平复自己的情绪。
“太好了老师。”她看见他还活着,心中非常开心,浩瀚书院出事前,她就被停职了,在沈复面前,她根本说不上话,只能每天在家中等祖父带回的新消息。她看见温淇清面容憔悴,劝他道:“老师,不若您先好好歇息一晚,明日再来找祖父,我先送您回家。”
“我并无大碍。”他已做出决断,“我与你祖父有话要说,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祖父今日回府后,发了好大的脾气,命人将我母亲从酃河押回洛阳,也不知母亲怎的惹怒祖父了,我从未见祖父如此生气过。”
宁青玉的声音带着疑惑,温淇清听在耳侧,心里又是一叹,他不知道,老师是否会将长明被害的真相告诉青玉,倘若青玉得知,是她的亲生母亲,为了嫡庶争权,而背叛了她一直敬重的叔叔,她又该如何面对……
他怀着沉重的心事,默默往房间走去……
宁青玉走到了澄心院门口,坐在台阶上等着他。
他看着很虚弱,她还是候在门口,以便需要人手时好帮忙。
宁青玉有自己的心事。
洛阳城中风云变幻,一朝易主,在新帝的带领下,又会走向怎样的命运。
先帝为了打压宁家,惩罚祖父,不许女子干政,前廷女官全部被移去后宫做事,她不愿意才被停了职,不知道新帝是否会沿用先帝政策。
这时屋中传来一阵哐啷响,宁青玉诧异回头。
祖父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,从不会掀自己的书桌,书桌上有他这大半辈子收罗来的文房四宝,方才的动静,想必都被摔碎了,可想他之盛怒。
这时外院又穿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,管家来报:“大小姐,宫中传了信,要老爷子和您一同进宫面圣。”
新皇召她与祖父进宫。
房中祖父和老师的交谈并未结束。
管家见状又说:“传话的公公牵了马车,正在门口候着呢。”
她进去通传时,与祖父一对视,被他的眼神吓到。
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见了不甘、憎恨的情绪,这眼神仿佛在看自己的仇人一样。
她有些迷惘地愣在原地。
宁长筠知她脾性,问她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祖父,新皇召见您和我进宫。”
宁长筠冷“哼”一声。
他本就对玩世不恭的沈宓无好感,如今又憎恨沈复坑害他儿子,但他身为人臣,又能何如?
“我正好也有话要禀奏陛下。”
这丞相谁爱当谁拿去,与他再无干系。他要是再为朝出一份力,他就不姓宁。
先帝去得骤不及防,沈宓仍暂居东宫。
宁长筠早就想好了说辞,然而沈宓却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。
离开洛阳时,他们二人在沈复面前见过一面,那时沈复的身体已不大好了,而沈宓仍然推脱了监国一责,自己跑去千里之外的西州查案,任他摄政于朝,他心中对他逃避职责一事非常不满,一国之君倘若如此,坐拥江山,不理朝政,国将不国。
“宁相。”
沈宓看见他,立刻起身迎接。
他经历一番风雨,再也不似从前那般无邪。
如今沉稳持重,一模一样的面容,却仿佛两个人。
“宁长筠参见陛下。”
“宁青玉参加陛下,恭请圣安。”
他们话音刚落,沈宓已经走到了跟前,将人扶了起来。
“快快请起,朕今日有事要相求于宁相,还请宁相不要推脱。”
宁长筠一脸严肃,看见沈宓就想到了他的父亲,“陛下金口玉言,卑臣莫敢不从。”
他说话很不客气,让宁青玉若有所思,祖父自从外出一趟,回来了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,一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。
沈宓习惯了他的态度,对他郑重地鞠了一躬,行礼过后,说:“既如此,那朕就直说了,朕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您尽管开口便是,要求什么卑臣都会答应。”
呵,无非就是要他交出手中的权罢了。又是一套虚伪作派,一如他的父亲。
“请宁相兼任朕的太傅。”
太傅?倒是个不错的架空他的法子,位列三公,辅助帝王,使无过失。
“陛下已是天子,谁敢教天做事。”
宁青玉低着头,听着祖父这么同新帝说话,她手心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。
沈宓开门见山,他父皇杀书生之事弄得朝廷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,他必须要得到了宁长筠的支持,安定外廷。
“朕知宁相年事已高,朕只劳烦宁相三年,三年后,若朕治理无能,便将皇位禅让给有圣贤之德的皇家子嗣,宁相觉得如何?”
“陛下是在与臣说笑吧?”
沈宓知道他不会相信,身旁的太监立刻递上了一方玄色雕龙木盒,打开呈给了宁长筠,宁长筠瞥了一眼,呼吸都停滞了半拍,那可是传国玉玺。
“此乃信物,证明朕今日所言绝非戏言,朕今日将它托付给您,三年后,您选择归还给朕,亦或赠给其他人,朕都坦然受之。”
此时,无论是虚情假意,还是纵横筹谋,沈宓已给出了非同寻常的魄力,宁长筠凝视着他,第一次感觉到,他很陌生。
他伸手关上盖子,推开了木盒,对沈宓说:“陛下心意已决,老夫再劳累三年又如何。”
“三年后,无论陛下变成何种模样,卑臣都年事已高,不能再胜任任何官位了。”
“多谢太傅。”他已经准备了一块令牌,交给了宁长筠,“此为皇师令。朕若犯错,您可以废除朕做出的一切不合理的决定,同时也是免死令,可保您全家上下安全。请您一定要对朕直言不讳。”
宁长筠握着那金牌,心情复杂,他问他:“陛下可曾听过卑臣的幺儿长明。”
沈宓突然听到宁桥松的字,很意外,他答:“朕虽未见过宁公子,但早就听过他的惊世之才,文人风骨,还请宁相节哀。”
他见宁相神情落寞,又说:“朕虽未当过父亲,却也能感同身受,假如朕死在父皇前面,父皇会有多么悲痛。”
他提到沈复,宁长筠立刻回了神,他之所以答应他的三年之约,是因为也想看看,他尽心竭力教导,是否还会教出一个和先帝一样无情无义的人。
“卑臣自当不负所托,尽心辅佐教导陛下。”
“多谢太傅。”
沈宓又对宁青玉开口道:“青玉,今日朕邀你同来,亦有重要的事要托付你。”
这二人皆不需互相回避,都是宁家人,他只要直言即可。
“父皇仙逝,朕要为他守孝三年,期间不会立后,但后宫不可空置,还请青玉为朕择取适合的女子入宫。”
平外廷,安内廷。
用最少的代价,换取最大的利益,这好像是天家血脉中,与生俱来的天赋。
让她来选妃,这何等权力。
“陛下厚爱,青玉无能。”
她心里门清,为他选妃,不如说为他收拢各方势力。但选择什么样的女子,身后的家世背景,归属势力,鱼龙混杂,太容易得罪世家。
这沈家和宁家,根本就摘不干净。
“不可拒绝。”他对宁青玉是另一种态度,“困难当前,你怎能退缩?”
不过是选妃而已,他不想当皇帝,都被人架在上面了,这苦楚,他不愿一个人受。
“你若退缩,怎能当得起翰林院的职位?”
宁青玉望着沈宓,他的言外之意是,这事办好,要为她官复原职。
“青玉自当尽心尽力。”
离开皇宫时,沈宓将二人送出了东宫大殿,看着他们走远,独自坐在石阶上,望着挂着灯笼的红墙,心中疲乏不已。他的人生,一眼就看到头了,那些沉重的责任,只能咬着牙扛在肩上前行。
静夜偏沉沉,春风多寂寥。
有一事,他隐瞒了娉婷。
他与漱滟早就结实,互为知己。
他曾经告诉过漱滟,自己乐得清闲,假如父皇有其他儿子能顶了他的位置,他十万个愿意乐得清闲。
如今只能食言了。
红墙那头,兰言诗终于支撑不住,病倒了。
自从沧州事发,她强撑着到现在,父亲的事一解决,便再也支撑不住。她本来只是觉得困顿,想卧床好好休息一夜,结果被林嬷嬷发现时,已是双颊发红,浑身滚烫,高烧昏迷。
病榻之上,昏迷不醒时,她不知,沈宓最终放过了她,对外宣称先皇与国公在鹿苑追忆往昔时,哀伤逝世,二人情同手足,国公伤心至极,旧伤复发,也追随先皇而去。
若有私议造谣者,杀无赦。
与她没有任何关系,让她全身而退。
她心中挂记着还在沧州的人,但她一点都不急与他相见。
因为她知道,她等的人,无论隔着怎样的山海阻隔,都会来寻她。
还有最后一段感情戏就要完结了,5章细纲,20年11月底开的文,转眼已经23年11月了,对一直追更的读者很抱歉,中间断更太久了。眼见着快完结了,其实我有点不舍得和惘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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