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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
演奏大厅流淌着优美的钢琴声,灯光斜打在台上的女人身上,美得不似人间。
这是苏涟回国后的第一场公开演出,她这些年都在国外发展,大部分的演出也都在国外,三年前,在英国皇室弹了一曲,令她名声大噪,邀约演出不断。
在国内,除却一些业内人士,她的消息却很少见。
这次的演出不过是一个试探,经纪人很早之前就询问她关于国内市场的看法,她当然是要回国的,不过也没那么着急。
这年她二十五岁。
苏郁荷在她高三时去世,她依着苏郁荷的规划考上了央音,之后去了英国留学。
这些年跟蒋斐的联系很少,偶尔联系,也不过是蒋斐询问她钱是否够用,除却前期投入花费较多,她很快就有了投资和演出,之后也没有多少困难,自然是不缺钱的。
跟蒋斐的联系,因此变得更少。
演出结束,苏涟去后台换衣服。
经纪人劳拉问:“你是否想要去吃点东西?”劳拉是个英国人,是她大学时候认识的女孩,家庭教育很好,能当上苏涟的经纪人,完全是因为她痴迷苏涟的长相。第一次见到苏涟之后就被她的长相深深地吸引,之后想了各种办法和苏涟巧遇,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可以跟在苏涟身边的身份。
苏涟摇头:“不用,我想早点回家。”
劳拉表情失落,“那真是遗憾,我最近可是找到了不少好吃的中国菜,只好我一个人去吃了。”
苏涟笑:“下次有机会。”
“好吧。”劳拉说,“我先走啦。”
后台换完衣服,卸了妆,苏涟自己提着包从演播厅走出去。
正值十月,天气像是孩子,早上还是晴朗的好天气,这会儿又下起绵绵细细的雨。
苏涟早晨没有带伞,这块距离自己住的酒店还有些距离,站在门口,一时间踌躇,没有什么好的办法。
这块出租车也不好打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身边经过一辆其貌不扬的黑色车。
苏涟对车的研究不深,不过从车牌还是能看出开车的人身份不一般。
车在她的面前停下。
苏涟顿了顿,没上前,车窗很快降下,露出车内男人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孔,单手撑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开了车门,嘴角还挂着浅笑,姿态是十足十的悠闲且从容,对上苏涟明显的疑问的表情,只是撩了撩眼皮,收了开门的手。
“送你一程。”
声音也好听,没有被烟酒浸透过的沙哑,相反,很清越的声音,如这天淅淅沥沥的雨声,清脆又动听。
苏涟迟疑。
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,坐在车里的男人又笑,“不要担心,我只是顺便送你一程,总不好让这次演出的主角遗落在这雨中无法回家不是?”
看似是疑问句,其实他已经替她做了决定,可一点都没有令苏涟感到不适。
雨还在下着,朦朦胧胧笼罩两人在这雨气潮湿中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涟没有再拒绝,坐上车。
车内的暖意令苏涟被冷意浸透的身体缓慢舒展,冷意像是强力胶,令她的表情不自然。
男人贴心地从后座拿出毯子,递给她,“住哪里?”
苏涟:“明廷。”
车内有短暂的沉默,苏涟想想,打破了沉默。
“我对你有印象。”她说,“你坐在第一排睡了全程。”
“……”似乎是好笑,男人喉咙溢出些薄笑。
苏涟反省,她不应该在接受了帮助之后,掀对方的短处,这并不友好。
“抱歉。”
“抱歉。”
两句话同时响起,接下来开口的黎熄,他更是乐不可支,“你道的什么歉,是我焚琴煮鹤,唐突了佳人才对。”
“我……”苏涟抿唇,放在毯子下的手指绞在一起,有些纠结,“你好心送我回来,我本该感谢你,却说这些……我不是存心的。”
她不太会社交,大部分社交的场合,都会有劳拉这个代言人帮她,所以在国外,不少人猜测她和劳拉是不是有更亲近的关系。
从没有自己独立和别人沟通过,这一刻,苏涟的掌心有些紧张的潮湿。
“你睡觉也没有关心,能让你有一个好眠,也是我的荣幸。”
她唇角微抿,露出一个微笑,很漂亮的模样,“谢谢你送我回去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车到了地点,“我叫黎熄。”
“我是苏涟。”她说。
苏涟下车,打开手机看到了上面的未接来电,给劳拉回拨过去。
劳拉的声音很激动,“你到哪里去了?知道你没带伞,我专程赶回来送你回酒店却没找到你,我真是担心死了!”
“……”苏涟小声说,“我已经到酒店了。”
“你怎么到酒店的?打到车了?”
“没有,一个好心的先生送我回来的。”
“?”劳拉一口气没提上来,简直要被气死,“陌生人的车你也敢上?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多少拐卖事件?如果你对你的生命如此不认真负责,那就应该听我的安排,以后遇到这种事情,等着我一定会去找你的,我是你的经纪人,但也是你的好朋友,不止是你的职业生涯,你的生命安全我也同样关心,你能明白吗?”
“……抱歉。”
如此严厉的指责,苏涟很愧疚。
刚刚只是觉得那位先生没有恶意,在自己演出的整个过程,他都很安静地睡在那里,身边是一个空座位,也是这样,苏涟才会注意到这位先生。
想必是一个出来约会却被放了鸽子的失意人。
“以后一定要记住,遇到这种情况,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,千万不要相信别人的话,你真是太令人担心了!”
劳拉说的这些都没错,苏涟乖乖听着她说完,随后她那边又匆匆说了一句,“我现在就回酒店。”挂上了电话。
苏涟放下手机,叹了口气。
劳拉对她就像是对待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小孩,不相信她一个人能做好那些事情,所以这些年苏涟不仅什么生活技能都没有学到,连同从前的那些事情都忘记了。
晚饭是客房服务送到房间的,苏涟吃过后,浏览了一些关于自己这次演出的报道,现在所有的新闻都讲究时效性,超过两个小时,新闻也不再新,当初好不容易争取到采访她机会的一个记者就曾经说过,“还好这次我抢到了独家,不然这个月我就得被辞退了。”
苏涟对这些没有任何体会,用劳拉的话来说,她就像是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公主,从来不知道任何人间疾苦,对于生活也没有任何体验。她的生活充满了阳光,就连在钢琴这件事上也从来都顺风顺水,没有太多的挫折要她承受。
上天如此厚待她,除却高三毕业之后失去了母亲,其余她生命中的一切,都可以称得上一句完美。
很快就再次遇到了那位先生,那位名叫黎熄的先生。
苏涟被邀请去傅少郡妻子的生日会,乔皎当年看过一场苏涟的演出,对她很有好感,又听闻她刚回国,就跟傅少郡说了,邀请她过来作为开场演出。
苏涟回国这段时间邀约不断,空闲的时间并不多。因为国内的情况,一个钢琴家要被人知道,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进娱乐圈,但是苏涟本人的性格,对于参加综艺和演戏都没有天赋,也没什么兴趣,所以这条路只能暂时作为备选。
好在她的名声在富人圈子里还算好听,也不缺演出,劳拉没有那么着急。
“这次的生日会,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……不过我相信苏只需要拿出自己平时的水平就可以让他们大开眼界了。”
苏涟轻笑:“我会好好表现的。”
劳拉贴了贴她的脸,“苏,有时候我真是为你的体贴感动,有时候你又实在是令我感到担心。”
苏涟转开脸,一时间没说话。
她能懂,原本她的琴声没有太多感情,技巧和基础都很好,但是因为不富有充沛的感情,最多的就是作为邀请嘉宾助演。
被评为富含生命力的钢琴,是从苏郁荷去世开始的。
她好像突然被取掉了枷锁的罪犯,又好像一只被放出牢笼的动物,迷茫和胆怯以及好奇充斥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。
她的演奏,是从这个时候,才开始有了自主的意识。
不少乐评家评价她的琴声富含对生命的好奇。
苏涟自己没有发现,但也许只是因为她身在局中,所以当局者迷,这一切又是好的发展,她也没再理会。
“我先去准备。”
化妆师已经到了,苏涟坐在座位上等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。
她是开场,比所有人都到的还要再早一些,一曲结束,苏涟站起身致谢,接着才是这场生日会的主角从楼上走下来。
乔皎挽着傅少郡的手臂,嘴角携着浅浅的微笑,走到舞台中央。
苏涟已经退到幕后,她今天的这身裙子不是很方便,好在主人家早就准备好了换的衣服,苏涟去换衣间换了一身礼服,到了大厅,坐在角落拿了点小零食吃。
从早上就开始准备这场演出,她一直没吃东西,这会儿已经很饥饿。
一声轻笑打破了此刻的平静,苏涟顿了一下,目光从转向声音的来源。
“很好吃?”
“还可以,你要尝尝吗?”
“嗯。”
男人一点没介意,甚至动作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苏涟受伤的叉子,舀了一口小蛋糕,放在嘴里——太甜了,他很久没有吃蛋糕,但也能感觉到这已经不属于正常的甜度。
黎熄皱着眉咽下去。
在苏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对方已经把叉子还给了她。
苏涟放下了叉子,没说话。
男人好听的嗓音问:“不继续吃了?”
苏涟摇头,盯着他看。
黎熄笑,“看什么?”
“我在想……”苏涟顿了顿,“你是不是对每一个女孩子都这样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这么……暧昧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沉默了一会儿,苏涟实话实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希望我是吗?”
“……”她还是这么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的心情有点忐忑,有点不确定,好像期待着什么,却还是忍不住按捺着自己的忍耐,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,在见到这个男人之后——两次。
两次都是这种感觉。
很奇妙。
快乐,却又不是很快乐的感觉。
“我总觉得,我好像认识你,又可能……你很面熟,我们之前见过吗?”
回应她的是黎熄的一声轻笑,他已经悠悠然起身,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。
回到酒店,劳拉问她后半程去了哪里,苏涟说:“吃了点甜品,又看见了上次送我回酒店的那位先生,所以聊了一会儿天。”
“你又看到他了?”
“嗯。”
劳拉迟疑了一下,说:“你不会是……”她慎重其事地说,“我不反对你发展恋情,但前提是,你得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,有没有家庭,或者是不是已经订婚,这种咱就没必要沾染了。”
“……”苏涟说,“你想的太早了。”
她和黎熄话还没说几句呢,而且也不过是巧遇两次,说了那句之后他就起身离开了。
“亲爱的,我最害怕的就是你没放在心上,对方可不一定这么想,你这么单纯,万一真的被他骗了,到时候就迟了知道吗?!”
还是不这么认为的苏涟没吭声。
这边的演出短期推了几个,苏涟抽时间回了一趟蒋家。
蒋奕瞻已经开始接手公司的事情,回家的次数很少,这次却正好和苏涟撞上,点头打了声招呼:“姐。”
苏涟嗯了声,两个人一块进家门。
史基兰早就准备好了晚饭,提前知道蒋奕瞻回来,桌子上一大半都是蒋奕瞻喜欢吃的,看到苏涟,又吩咐厨师去做苏涟喜欢的。
苏涟:“不用了,这些就可以,我不挑食。”
史基兰还是让厨师做了。
桌上蒋斐指点了蒋奕瞻几句,对他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了如指掌。
蒋奕瞻没觉得有什么问题,他现在也不是计较面子的时间,何况都是一家人,在自己家人面前都要计较面子的话,还真是不知道在什么环境下才能完全放松了——当然,最主要的原因是苏涟很明显以后不会和他争继承权。
他这个姐姐,跟喝露水长大的仙女一样,身上没沾染一点俗气,每年公司的分红给多少她都从来不过问,可能有朝一日他做了假账,她也不清楚。
蒋奕瞻也只是这么想想,苏涟已经相当于放弃了家里的继承权,他要真把事情做这么绝,收拾他的就是蒋斐本人了。
坐上那个位置多少人看着,他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心眼放在毫无心眼的人身上,简直浪费。
苏涟和蒋斐寒暄了几句,由着蒋斐关心自己的身体,又聊了聊她回国之后的情况,了解清楚后,放心了不少。
从蒋家离开,苏涟定了晚上的机票飞松城。
松城跟当年相比,变化太大,苏涟几乎感到陌生。
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参加校庆,不过她的第一站是墓园。
苏郁荷的墓一直在松城,就在外婆的旁边,两个生前闹得不可开交的人,去世后却能平平静静地躺在相邻的墓地,就像是苏郁荷走之前的那个晚上,她曾经对她的存在有太多的想法,太多的情绪,到了临死之前,这些东西好像都消散了。
那些所有的执念,在即将离开的那一刻,突然就释然了。
苏涟在墓园待了一上午,劳拉是跟着她一块过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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