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爱之心1(2 / 2)
李凭云这人,虚伪到让她舍不得仁慈,赵鸢厉声:“回答我。”
赵鸢的目光似命运的手扼住李凭云的后颈,压得他擡不起头。
“在刘颉的统治下,读书人永不见天日。不能为我所用者,处置而后快。”
李凭云答非所问,赵鸢顺势追问:“你策划了西洲之乱,可又如何能料准他会亲征。”
“无需预料。他贪财色,内帑空虚,只要告诉他敛财的手段,不用我多嘴,他自然会想到以亲征的名义募集世家财产。”
赵鸢哑口无言了一阵,感慨道:“李大人,你真是算计人心的高手。”
“赵大人谬赞,我不过是出身低微,看得清局势罢了。所谓平步青云,只是权贵让读书人为他们卖命的幌子罢了,这跟我们这些坏男人最擅写痴情女子的传奇是一个道理。我不敢妄想一步登天,不想为刀俎上的鱼肉,只能处心积虑,步步为营。”
“我憎恨你欺瞒利用,可是你能成为胜者,我心服口服。”
听到这句,李凭云霍然擡头,他的眼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霜,叫人不敢轻易探究、更不敢触碰,仿佛触碰他一下,他就会碎成一地碎片。
赵鸢从没想过,原来无情如李凭云也会悔恨。
他像个找不到躯体的游魂野鬼,满目乞求。这样的李凭云令人陌生,赵鸢后退了一步。
许是月色,许是蝉鸣,许是来自过去那个坚贞不二的自己,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向前,她蹲下来,平视着李凭云,“肃陵里遗骸,到底是谁的?”
“是高程的,当年他死后,六子将他尸骨藏于帝陵。”
赵鸢久久难以相信,李凭云忽然狠狠扣住她的肩,“我踩着你们爬到高处,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,你不要原谅我,永远不要。”
赵鸢的削薄的肩膀似要被他揉碎,她没有挣脱,而是伸手摸向李凭云的额头。他额间仍见当年黥刑留下的疤痕,在他情绪剧烈时,那一道疤,如一深刻眉心的愁纹。
高程之死,六子之死,李凭云从未原谅过他自己。
赵鸢在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李凭云的孤独。人心隔山海,赵鸢却能对李凭云感同身受,因为当年悲剧的罪魁祸首,是他,亦是她。
若在国子监问审那日,她答应了李凭云的求娶,大抵不会有后来的这一切。
她静静道:“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,不要回头,向前走。”
当她说出这句话时,李凭云知道,她是真正放下了过去。若无悔恨,若无遗憾,何谈人生?风起时,旧事就该散去了。
因大邺国运连年动荡,臣民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,高祖陵双尸一案,令疲于皇室更叠的苍生们相信刘昭是真正的天命所归。
赵鸢忙于京畿事务,太傅一职力不从心,她每日一封书信寄回益州老家,终于说服了赵邈回朝。
她身为代太傅的最后一堂课,为刘昭讲了两个故事,一个是“烽火戏诸侯”,一个是“樊迟学信礼”。
二者皆讲“诚信”,刘昭是个有慧根的孩子,立马明白赵鸢的意思,但这与李凭云教他的相悖,他质疑道:“可是亚父说,若‘信’不足以立身,则当以‘立身’为先。”
赵鸢问道:“康帝出殡那日你说的话,可是李相教你的?”
长吉点点头,“嗯。”
赵鸢道:“他说得也没有错,在安危受到威胁时,谎言可以救命。但现在情境不同了,您已御极,无人敢加害于您和您的家人,此时唯有‘诚信’,才能让大臣和百姓爱戴您,也爱戴太后娘娘。”
刘昭还没有真正明白什么是“帝王诚心”,赵鸢瞧着他一脸迷糊,柔柔笑了笑,“陛下,往后我父亲教你,您一定会明白的。”
赵鸢授课完,一刻不敢歇息,就要赶回京兆府。为了节省用膳时间,她从宫里抓了一把点心,打算在回京兆府的马车上填肚子。眼看快要出宫了,又被刘昭叫了回去。
赵鸢只能一边往刘昭那里走,一边把点心往嘴里塞。
刘昭站在授课的承庆殿外,在赵鸢下跪行礼时,抿抿嘴巴,“鸢姐,朕明白你的意思了,从今以后,朕会做个诚实守信的君王。”
赵鸢虽感动,但被在回去的路上被召见,也怪心烦的。
她口中点心还没彻底咽下,来不及回话,只听刘昭说:“有一件事,亚父和母亲都不让朕告诉你,可朕觉得,应该告诉你。去年郭先生的随从带我去他老家,半路遇到追兵,淳于大哥救了我们,在前往益州的路上,刑部孟侍郎突然出现,称是受你所托,要带我回长安,淳于大哥不承认我还活着,他把我交给七子哥,自己随孟侍郎回了长安。”
点心堆积在赵鸢喉咙里,她忽然呼吸困难,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,试图把嗓子里的食物逼出来。
宫人忙去拿水,但为时已晚,回来时,赵鸢在皇帝面前吐了一地秽物,晕厥倒地。刘昭手足无措道:“快叫亚父入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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