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扣(2 / 2)
“……”
杜希默然,但情绪明显比刚刚稍微好了一些。
梁音看着他,停顿了片刻,才又继续说。
“我的意思,是希望我们可以都放下这个心结,先将关系回归正常,至于……”
梁音撩起眼皮,快速地瞥了杜希一眼,便又垂下目光,拨弄着落在桌面上的一小块玉米片碎屑。
“至于,以后会怎么样,我现在也说不好。
毕竟,这么多年都很疏远,对彼此,也不像当年那样了解了。
总得有个重新熟悉的过程……”
或许,是因为刚才已经激动过一回了,这一次,杜希倒是没再做出出格的举动。
不过,从他情绪翻涌的眼神里,梁音能感觉出来,杜希读懂了自己话里的一线生机。
他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,便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的没错,我们确实太久没联系了,又都经历了那么多,的确应该再好好了解一下彼此。”
“对对对,我就这意思!”
欠了十二年的“债务”,如此轻松地就被免掉了,梁音心里弦,暗自松了许多。
同时,也更深刻地认识到,和认知成熟的人相处,确实要容易很多。
无债一身轻,心情也自然跟着轻快起来,梁音放开了快被他拨弄成渣的玉米片,正想找东西擦手,杜希就把纸巾递了过来。
梁音微微愣了一下,便很自然地接了过来,冲着杜希绽开了真心的笑脸。
“师兄永远能明察秋毫。
这些年,我总感慨,再遇不见一个人,能像你一样,随时随地保持这样妥帖。”
“我也不是随时随地的……”
杜希跟着露出笑容,只不过,比梁音含蓄不少,不声不响的,那句“不是对谁都妥帖”的弦外之音,也就同样悄无声息地,被遮掩了过去。
梁音看着杜希,没再接话,暗自忖度了片刻,端起了水杯。
“庆祝新开始,咱们以茶代酒喝一个吧。”
说罢,就在杜希的杯沿上,轻轻磕了一下,自己先灌了一大口。
“啊,够味……”
梁音咂了一声,放下水杯,就揣起手,眼睛也眯成了曲线,默默地看着杜希。
被他这样盯着,杜希脸颊又有些泛红,温润的眼睛,微微垂下,端起面前的水杯,也意思着喝了一口。
“真好!”
梁音笑容渗进眼里,乐滋滋地望着杜希。
“喝了这口冰红茶,咱们就算说好了,可要按当年那样,有什么说什么,你不跟我生气,我也不跟你客气。”
杜希咽下茶水,安静地看了梁音一回,然后点点头。
“确实早应该说开的。
这些年,其实有很多次,看了你的作品,想和你说点儿什么,但碍于那件事,一直没好意思。”
杜希再次举杯,反过来,在梁音的杯壁上碰了碰。
“还是你活得通透。
我要是也能早点想通,咱们之间,也不至于一直别扭到现在。”
梁音看着杜希那副认真反思的神情,心上匆匆掠过一道阴影,纠结了片刻,决定还是把话说出来。
“师兄,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善于自省了。
当然啦,不是说自省不好,但要是过度了,就容易成自我PUA。
现在这世道,总是自我批判,反而会约束手脚。”
……
一如所料,杜希并没有接话,肃穆的表情,显然在很认真地听着他的谏言。
但梁音并没有因此而轻松,他反而怀疑,这人是不是又开始反省,自己为什么总要自我反省。
PUA能够成功的奥义,就在于当事人根本觉察不到被PUA了,自我PUA也是一样。
面对这样的杜希,梁音也有些为难。
他想了想,觉得应该先把这些沉重的话题放下,于是转过身,从搁在一旁的公文包里,掏出了他的创作笔记,笑嘻嘻地递给杜希。
“先说好,刚才我说了那么一堆,可不是为了让你帮我看本子的。”
杜希也噗嗤笑了,抿了抿嘴角,大大方方地接过了笔记。
“确实很有嫌疑,不过,答应帮你,也是我昨天自己说的,那时候没喝醉,都还记着。”
杜希的态度,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起来,梁音的笑意便跟着扩大了许多。
他撑着下巴,半俯在桌子上,煞有介事地冲着杜希挤挤眼。
“师兄,既然咱们都说开了,你也老实跟我说说,你这两次‘醉酒’,是真醉还是假醉啊?”
“噗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杜希喝了一半的茶,呛进了气管里,咳得脸都红成了焖虾,梁音却还眯着眼,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复。
不过,还是很贴心地递上了纸巾。
杜希接过纸,捂着嘴,又咳了好几声,仿佛要把他刚刚受到的惊吓,都随之咳出去。
梁音看着他这副不经逗的样子,下意识地瘪了下嘴,没想到,竟然把杜希连绵不绝的咳嗽,给止住了。
杜希端起水杯,缓慢地喝了几口,直到呼吸终于平复了,才擡起眼,安静地看向梁音,忍不住想——
这个人,到底是怎么做到,让他对着他,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?
从第一眼,一直到现在,似乎只要他开口,不论是提要求,还是说些让他有些尴尬的话,他都能自然而然地接受。
而且,一丝怨恼的情绪,都不曾有过。
仿佛天生他就该让着他一样……
过了这么多年,杜希始终想不大明白。
虽然,梁音的相貌,完完全全地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,性格也很好,同样热爱戏剧,并且总有很多独到的见解……
但也不至于,让他为了他,这样放下做人做事的原则,毫无底线地不断妥协,一切都只要他高兴就好。
杜希用尽一切逻辑,也推演不出一个理性的解释,便只能归因于,大概是他上辈子亏欠了梁音……
“当然是真的醉了。”
杜希垂下眼,假装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师兄我的酒量,虽然没有很差,但也确实不太好,所以我说我不常喝,也不是忽悠你的……”
“可为什么,你醉成那样,说的话倒是都记得?
难道只是单纯的记性好?
不过,说起来,你的记性确实挺不错的,再随便的一句话,你都能记好久,可喝醉了也没有影响么?”
梁音是真的有些好奇。
可杜希给不了他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他没办法告诉他,不论是醉着还是清醒,他的记性,都没有他说的那样好。
只不过,对跟他有关的事,格外用了心,才能总是记得。
“这可能,隶属于人类脑科学的范畴了。”
杜希终于笑了笑。
“你要非问我一个学编剧的,我也只能说,一切纯属巧合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哈。”
看着曾经那个严谨认真、又不乏诙谐的杜师兄,终于又回来了,梁音也松了口气,爆发出十分捧场的爽朗笑声。
等到笑够了,才一边擦着笑出的眼泪,一边轻飘飘地把话题引回了正规。
“老实说,昨天在老师家,见到你的时候,我还以为,他是请你当说客的。”
“什么说客?”
杜希一边听,一边按着彩色标签,翻看着梁音的笔记。
“当然是劝我放弃改编《夕阳斜》的说客。”
“为什么会这样想?他不赞成么?”
杜希一直看着笔记没有擡头,梁音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自顾自地说。
“是啊,电话里劝了我好半天,见我不听劝,才叫我去家里吃饭,然后又见到了你……”
“哦,那他倒没跟我说过,他只是提了一句,说让我帮你参谋参谋。”
“这样……”
梁音以为,姜擎真上了年纪,说话都这么委婉了。
但事实上,是杜希隐去了大半真相。
他没告诉他,他不仅没答应姜擎让他做说客的要求,还反过来劝住了姜擎,让老人家不要再给梁音泼凉水了。
“阿音现在,已经不需要靠创作吃饭了,他既然这么想写,说明有表达的欲望。
非让他放弃,无异于不许他抒发心里的情绪。
他目前应该还在恢复,赚不赚钱,倒没那么重要,只要他高兴,就不算是浪费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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