乖巧（1 / 2）

乖巧

梁音一路黑着脸到了机场，林絮试探着讨好了几次，见他始终没什么反应，也就不敢再继续造作，悄无声息地跟在一旁，忙前忙后地替他打点着各种琐事。

本来，对于狗东西这样无事献应勤，梁音并不是很买账，但实在耐不住这人持之以恒的“热情服务”。

尤其是这趟旅程，四五个小时的飞机之后，又要在各种路况的公路上，辗转三四个钟头，无论对体力和心力，都是不小的考验。

这样的时候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，不等他开口，就能事无巨细地关照到他的需求，很难不感到慰藉。

所以，等经过这长达八、九个小时漫长的旅程，终于顺利抵达外景地，梁音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。

“今儿累一天，你早点休息吧，明天一早还要跟杜导碰头……”

梁音先一步办理好了入住，转身要从林絮的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，林絮却抓着提手不肯放。

“这小招待所没电梯，自己搬太费劲了，你先回房间吧，呆会儿我叫人送过去。”

“不用，就一层楼，我自己提也是一样的……”

“阿音？”

梁音正跟林絮拉扯着，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，一转头，看见杜希从楼梯上下来。

“师兄！”

再见到杜希，梁音多少还是有些激动。

虽然这段时间，他们几乎每天都有联系，但毕竟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，更何况，上一次分别，是那样尴尬的情况……

说起来，那天的事，他还没来得及好好道歉。

来的路上，梁音还琢磨过，一定要在明天开拍前，找个机会跟杜希好好聊聊，尽可能地把那事说开，消除一些在杜希心里留下的阴影。

不过，看杜希当下的状况，过了这么一个多月，那件事，似乎已经被他自己消化掉了，一见到他，满面都是真诚的笑意。

“怎么样，路上还顺利吧？”

杜希快步走了过来。

“你们运气还不错，昨天刚下了一场暴风雪，今早紧急抢修了之后，路才通的……”

杜希走到了跟前，胳膊刚一擡，连梁音的衣服角都没碰上呢，林絮就眼疾手快地挡在梁音前头，把自己送上去，跟杜希来了个“久别重逢”的拥抱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梁音和杜希都有点尴尬，而造成这尴尬的“罪魁”，却毫无心理负担，堆着笑脸，手劲微重地拍了拍杜希的背心。

“劳导演惦记，我们路上都挺顺利的，不过，就算出点什么问题，有我在，也能把梁老师照顾得很好的，您大可不必费心。”

“……”

听着林絮这番宣誓主权般的迷惑发言，梁音尴尬得脸都僵了，正准备把这人从他和杜希之间扒拉开，狗东西就自己转过身，面对面，脉脉含情地看着他。

“你先回房间休息吧，晚点我让厨房做碗素汤面，这样的天气，还是吃点热乎的，胃里才舒服。”

林絮说着，就要护着梁音绕过杜希上楼，梁音却一把推开了他“护食儿”的胳膊。

“你忙你自己的去把，我跟杜导还有话要说。

师兄你来得正好，帮我搭把手，一块把行李擡上楼。”

梁音给杜希了一个眼神，杜希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，笑着点点头，趁林絮忙着跟梁音拉扯，从他身后，把梁音的行李箱拖了过来。

“行，那咱们就走吧。”

……

林絮再强势霸道，也抵不过这两人的前后夹击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梁音，跟着杜希一起，提着行李上了楼。

本来，顺利挣脱了狗东西的纠缠，梁音还挺高兴，可不知为何，仿佛能心电感应似的，梁音感觉到，那双投射在后背的目光，像是带着千斤重的怨念，压得他每擡一次脚都愈发艰难，好像真是他做了什么错事。

梁音很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，便自我开解地把它归因于这段时间跟狗崽子勾搭得太紧密，导致潜移默化中，与他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，当下这样离开，潜意识里以为是背叛。

而事实上，他和他之间，并没有什么绑定的关系。

没有关系，也就不存在亏欠，梁音打起精神，强硬地驱赶走了那团压在心头的阴影，但那人怨念的眼神，依旧像粒细小却磨人的砂砾，硌在他心里，始终不得自在。

*

“阿姨现在恢复得怎么样？”

好不容易进了房间，脱离了林絮的目光审视，梁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，杜希就先开了口。

梁音没有立即回答，他脱了外套，从水台上拿了两瓶水，递了一瓶给杜希，自己拧开另一瓶，猛灌了几口，一屁股坐进了半旧的皮革沙发里。

“还行，手术挺成功的，但毕竟年纪摆在那的，她又是二进宫，总要慢慢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。”

杜希看着梁音，想了想，也拿着水坐了过去。

“听林絮说，经过了这次的事儿，你和叔叔阿姨的关系，算是恢复正常了？”

……

杜希说得很含蓄，但梁音可以想象得到，林絮的原话，肯定不是这样人畜无害。

以他对林絮的了解，这狗东西一定趁机在杜希这假想情敌的面前，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，花式显摆他如何动用杜希所不能及的资源，安排梁母顺利就诊治病，从而成功讨得梁家二老的欢心，让他们放下芥蒂，恢复了与他这“不孝子”的正常往来……

看着杜希不大自然的表情，梁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毕竟，林絮在这件事里，确实功不可没，所以犹豫了半天，最后也只能笑着点头应付过去，就迅速转换了话题。

“这段时间，真是辛苦你了。

我一直不能片场，剧组里里外外都得靠你担着，老实说，我刚开始还有点担心你吃不消，结果全都被你安排得井井有条，拍摄进度也一点儿没耽搁，真是保质保量的完成了。

尤其是仓蹇复仇的那几个重点镜头，真是一丝一毫也不差，都拍出了我想要的效果。”

梁音暖着脸，真心的夸赞里，又额外掺了些热意，原本是想把之前疏远了的关系快速拉近，谁知，听了他的这番溢美之词，杜希的脸色，反而更加不自然。

“……”

梁音硬攒起的笑容，不禁僵在了脸上，望着杜希，略有些紧张地试探。

“师兄，我不在的这段时间，是发生了什么么？

是不是林絮他……”

或许，是觉察到了梁音的紧张，杜希转过脸看着他，过了好一会，才扯出了个微笑，只不过，看起来莫名的有些艰涩。

“没发生什么。”

杜希的微笑扩大，原本的艰涩里，又添上几分捉摸不透的无奈。

“我只是在想，到底还是他了解你。

你刚才说到的那几个镜头，拍的时候，其实还有过一些讨论。

如果按照我的本意，并不想出现太多血腥的场面，毕竟面向的还是文艺片的受众……

但林絮很坚持，最后也就按着他的意思拍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杜希的叙述，轻描淡写，十分简略，梁音却完全可以自行脑补出事情的全貌。

杜希嘴里的几次“讨论”，大概是类似拍摄结尾镜头时的境况，而且，他不在场，林絮说出的话，恐怕更不理性克制，没准儿还用他来压杜希，不然最终也不会全都按着那狗东西的想法拍了。

……

想到自己刚对那几个镜头情绪饱满的夸赞，梁音觉得两边的太阳xue都砰砰直跳。

他这不是马屁拍在马腿上，反过来打了杜希的脸么？

梁音越想心越虚，可没成想，杜希倒是看起来一派坦荡，之前不自然的表情，也在说完那番话之后，不知不觉地消失了。

“产生分歧的当下，或许多少有些不舒服，但过了身之后，反倒庆幸，当初没有为了面子而固执己见。”

杜希拧开水瓶喝了一口，脸上的笑容，越发释然。

“不得不承认，在某些时候，林絮的确是最理解你想法的人，这戏越往后拍，我越能感觉到，当初你选择他，确实是个明智的决定。”

“……”

听着杜希满是歧义的话语，看着他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，梁音的眼睛不禁睁得老大，正要怀疑林絮趁他不在，给杜希下了降头或者灌了什么迷魂汤，就听杜希的话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。

“不过，演戏和生活，毕竟不是一回事。”

杜希眼中含着笑，静静地看着梁音，过了一会，才缓慢地站起身，走到他跟前，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
“上学的时候，你就很有自己的主意，我也是从那时候，就一直很相信你的判断，即使和我的想法不一样，但我知道，你一定能做出最适合你自己的选择。

不论是你的本子，还是你的生活……”

……

说这话的时候，杜希一直带着宽容的微笑，一如从前每次将选择权交还给他那样。

梁音怔怔地回望着杜希，犹豫了许久，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好在，杜希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，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，便离开了房间，留下梁音一个人，独自回想着刚才的对话。

杜希提醒他，要分清楚戏里和戏外，但事实上，他和林絮，都是把戏里戏外搅合在一起的人。

换句话说，即便他们一个是编剧一个是演员，但都把自己对人生的见解和追求，完完本本地投射在了戏里。

只不过，林絮比他更真实。

戏里戏外，都一样锚定目标，然后就不顾一切，竭尽所能，想干嘛便干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