乖巧（2 / 2）

而他只能借笔下的人物，替他去过他真正想过的人生。

所以，从这个角度看，无论是戏里还是戏外，林絮和真实的他，都有极高的相似性。

只可惜，戏外的人生，并不能总像戏里那般随心所欲。

太多的无奈，太多的身不由己，让他在真实的本我之上，生生包裹出另一个更适合丛林生存的人格。

而矫饰过后的他，与极度相似的林絮的真我碰撞到了一起，却生出了巨大的隔阂，最后闹到了决裂的地步……

细想起来，又未尝不是件荒谬的事……

……

梁音越想越深，想得渐渐入了神，忽然，响起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。

“出什么事了……”

梁音以为发生了意外，迅速起身去开门，结果，却是笑容满面的林絮，手里还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。

“……”

梁音还没来得及责问这人，到底懂不懂敲门的礼仪，狗崽子就不请自便地钻进了房门，端着面，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套房里间。

把面稳稳搁在了书桌上，林絮又四下打量了圈，确定房间里再没别人，脸上的神情，才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。

“专门让厨房下的细面，好消化，但容易糊，所以，快点趁热吃了吧！”

林絮转过身，用他那被面碗暖烫了的手，握着梁音的肩膀，把他推到了桌边坐下。

“尝尝咸淡怎么样。”

林絮从衣兜里掏出了餐具盒递给了梁音，然后搬了把椅子，坐到一旁，撑着头，满眼期待地望着他。

“……”

梁音确实有点饿了，但林絮的眼神，看得他莫名地发毛，突然又想起杜希刚才的那番话，愈发觉得不大自在。

“那个……我不在剧组的这段时间，你没给导演添堵吧？”

梁音从餐具盒里拿出了筷子，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，一边状似无心地套着林絮的话。

“怎么？他跟你告状了？”

果然，心虚的狗子不经激，梁音刚问了这么一句，林絮就炸了毛。

“本来就是他自己对情节理解不够深刻，我不过是纠正过他几次，怎么就是给他添堵了……”

“开拍之前，我说过什么，你还记得么？”

梁音擡起头，直直地盯着林絮，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，却反而把他看得紧张了起来。

“我……我知道，你是想表示对他的尊重，所以格外要帮他立威，但干我们这行的都应该很清楚，一切都要为了戏让步。

戏不对，就是不对，管他是谁，都不该成为影响戏的理由……”

“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。”

梁音的脸愈发冷了下来。

“你敢保证，你借我压导演，真的只是为了戏？”

“当然！不然还能为了什么？！”

林絮瞪大了眼睛。

“我确实一直看他不爽，更不喜欢你总是捧着他，什么都要以他的意见为主，一看见他出现在你周围，我就浑身不自在。

但是，戏的事就是戏的事，不论是什么戏，我都不会把其他任何原因掺杂在当中，更何况，它还是《夕阳斜》，是我们的《夕阳斜》！”

林絮显然情绪上了头，越说越激动，声量和语气都越来越重，字字句句，仿佛催人深省的鼓点似的，一下下，敲打在了梁音的心上。

……

隔着从碗里飘出来的白花花的汤气，梁音望着林絮那张涨红的脸，愣了许久，等到房间里的回音慢慢消了下去，空气在死寂中渐渐变得凝结，才低低地叹出一口气。

“说话就说话，你嚷嚷什么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

梁音搁下了筷子，抽了张纸巾，擦了擦嘴角。

“过去的事就不提了，从现在起，你给我老实点，不管是戏里还是戏外，都别再给导演找不自在，要是因为你拖延了进度，我绝对……”

“不会的！”

不等梁音说完威胁的话，林絮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，手劲和眼神一样坚定。

“我从来没想过让谁不自在，不管过去还是现在，我只会尽我所能地帮你，努力讲好这个故事，呈现出你心中构想的真正的侠义。”

……

虽说，经过了大半年的磨炼，梁音对这狗东西如今张口就来的漂亮话，已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免疫，但也依旧免不了被这正中命门的许诺，以及那信誓旦旦的语气中无以复加的炙热，搅得心口隐隐发烫。

但梁音并不想让那人察觉到。

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，嘴角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。

“那可就全靠你了……”

林絮不是没听出梁音话中有话的阴阳怪气，但相比于之前一言不合直接开怼，现在这样，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。

所以他眼皮都没眨一下，就欣欣然接受这《夕阳斜》“扛把子”的定位，并真的身体力行，付诸了实际行动。

本来，外景拍摄，相比于在摄影棚里，难度就高不少，尤其是这个时节的西北，几乎还是浓冬天气，气温低不说，暴风骤雪都是家常便饭。

组里的演员，无论男女老少，或多或少都产生了些为难情绪，有些咖位的，更是能用替身就用替身。

反倒是林絮这个主角，始终兢兢业业地坚守在片场，翻山、趟河、骑马、吊威亚，全都自己扑上去，真成了全组名副其实的扛把子。

敬业是敬业了，可身体上，免不了要受些磨砺。

作为重点保护对象，无论是梁音这个制片人，还是当导演的杜希，已经尽可能地给他创造安全的拍摄环境，但条件实在艰苦，即便再怎么保护，一天下来，也很难一点损伤都没有。

这天，又是一组仓蹇在雪山里苦练功力的镜头，徒手扒在零下十来度的岩石上，来来回回拍了好几个小时，等回到休息车，林絮那双原本修长如竹的手指，已经冻得又紫又肿，像极了西南边境特产的紫萝卜。

“嘶！”

助理刚把加热好的暖手宝敷在林絮的手上，这人就像反被烫到了一般，立即抽回手。

“那个……现在不能用这么烫的东西吧。”

梁音走了过去，接过暖手宝，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，皱着眉头低递给了助理，嘱咐换盆温水来。

“比体温高一点儿就行了，再灌个保温壶，一会要不停地加水，保证水温。”

助理连连点头答应了，便急忙去找负责生活供给的场务要水，休息车里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

梁音立在一旁，垂着眼，借着不算明亮的光线，看着躺椅上那颇有些狼狈的男人，以及他那双紫得发乌的手，迟疑了片刻，蹲下身，小心地用自己的手，包裹住了林絮的那双手。

……

林絮显然有些意外，猛地坐起身，费力地睁大了他那双被冻得发肿的眼睛，想看清楚梁音脸上每一分表情，借此来读懂他当下的心情。

梁音却只是给了他一个白眼。

“早就跟你说了，拍戏不是干苦力，不能总是使蛮劲，能省力气的时候，就别自己硬撑着，把精力和体力，都用在刀刃上，才是真正成熟的演员。”

梁音絮絮叨叨地埋怨着，不过，声音不大，语气也不重，再加上从他手心里持续不断传递来的温度，林絮直觉得，他的这番话，与其说是批评，更像是劝说无果后另一种方式的关切，听得他浑身上下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温热包裹住，一点点，暖进了心里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林絮仰着头，回望着梁音，眨了眨他那双微微发肿的眼睛，流露出无辜又乖巧的神情。

“下次一定会注意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梁音很想说，不想听劝就不听，别整这出“下次一定”，可看着林絮那副冻得红红白白的惨相，还是生生忍住了。

“我不是想要教训你，但你这样吃饱撑着自己跟自己较劲，搞得整个剧组都跟着你提心吊胆，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，生怕发生什么意外。

长此以往，你是成名副其实的大梁了，可团队的效率反而降低了。

一部戏要拍成，是成百上千号人，一齐扑在里头，通力合作的成果，个人英雄主义并不可取……”

虽然刻意控制了语气，但梁音心里清楚，从头至尾，他这些埋怨的话，更多是为了掩饰他主动替这人暖手的尴尬，可没想到，林絮却听得津津有味，临了，依旧端正乖巧地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，以后都听你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梁音彻底没话说了，好在助理手脚麻利，适时地端着装满温水的脸盆回来，梁音立即松了手，站起身，正准备嘱咐几句就离开，林絮从助理那要来了之前的那个暖手宝，塞进了他的手里。

“快暖暖吧，你的手，都跟我差不多冰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梁音抽了口气，想怼一句，“觉得冰还不说”，可对上林絮那秋水潺潺的眼神，话都噎在了嘴里。

他丝毫不怀疑，但凡他要问出这句话，狗崽子肯定有更露骨的表白等着他。

果然，即便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抱着暖手宝，快步离开休息车，依旧在出门之前，听见那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——

“放心吧，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，一定不会再让你为我忧心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