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慧人伤-沈行烟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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慧人伤-沈行烟

廿□□华录-慧人伤-鸢尾-沈行烟

【慧人伤】

玉骨生国香,水岸舞蓝裳。谁慧眼识珠,又羡明珠煌煌?谁明洞世事,又怜慧人多伤?终归是,清客烈火戕,蝶仙冰雪葬。

——

那是玄曜二十年的上元节。

京城车水马龙热闹非凡,花灯结了百十条街,繁华如昼。公子佳人于这一日相约出游,互送信物以表心意。

御街上的樊楼,三层相高、五楼相向、飞桥栏槛、明暗相通、珠帘绣额,灯烛晃耀,实乃天下第一风流地。

六殿下此刻便坐在这灯红酒绿的销金窟中,一杯复一杯喝着。

“殿下,您可不能这么喝了呀!”小厮在一旁苦着脸劝,却得不到主子一句回应。

小厮眼见自家主子就要这样消沉下去醉生梦死,不得已只好悄悄退出门去,抓了樊楼中一酒童问:“你们这儿可有什么乐子?好叫人顾不及喝酒的。”

酒童看看小厮的衣着,再看看他身后的门牌,便知此间坐的是贵客,忙堆了笑回:“自然是有的。楼下有杂戏杂剧,只怕不入贵人的眼。您看是想听曲儿还是看舞蹈还是听个什么旁的乐器?或是要对诗、玩儿飞花令,咱们这儿都有佳人作陪。”

小厮哪儿选的出来?听着就觉得头疼,便问:“就没有个样样精通的?你们不是京城第一大酒楼么?”

“这……自然也是有的。只是那就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了……”

小厮翻个白眼,掏出一枚碎银子放在酒童手里:“咱们主子那是满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贵人,你家老板来了都得磕头的。”

那酒童忙不叠接了银子捂在手里,笑嘻嘻应下:“那您稍等,小的这就去禀老板,请了最好的姑娘来陪你家主子。”

-

不多时,就有十二侍女鱼贯而来,簇拥着中间的如花美人。

“怎么样?”酒童朝小厮挑眉。

小厮默默竖起大拇指:“美人如花隔云端……绝啊!”

“贵人安好。”

“滚出去。”

曳娘闻声微顿,缓缓擡眼去瞧这位贵客——面如冠玉,气度非凡,只是剑眉蹙起,周身都泛着戾气。

曳娘挥手斥退了侍女,自在屋中琴案前坐下,擡起一双素手撩动琴弦。

傅仪昕端着酒杯的手一顿,神思不知怎么就被那泠泠弦音勾走了。

瞧着他眉眼间戾气渐散,曳娘才转了调子,唱起一阕吴侬小调:

“青砖伴瓦漆,白马踏新泥,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……*”

“你是吴人?”才恶言相向的男子突然温声发问。

曳娘收回指尖,垂首答他:“奴长于苏州府,后辗转至京城,于此间樊楼栖身。”

“寻寻觅觅、冷冷清清,月落乌啼月牙落孤井……”傅仪昕拿起玉箸打着拍子,续着她的曲唱了一句,只是吴音有些蹩脚。

他唱罢自己也笑了:“母亲幼时曾在江南外祖家住过几年,习得这首小调,给我唱过。”

曳娘颔首:“贵人想听完这一曲吗?”

傅仪昕想了想,突然说:“你教我唱吧?”

曳娘自然不会拒绝。她到书案前写下歌词,放到傅仪昕眼前,拿吴语缓缓念了一遍。

傅仪昕的关注点却又落到了别处——“你的字极好。”

曳娘只说:“不过能让人看明白罢了。”

“姑娘谦虚了。”傅仪昕拿着这张纸眼中满是赞叹,“姑娘墨宝看似规矩收敛,却暗藏铁画银钩。”

曳娘没应,只问他:“贵人还学么?”

“学。”

傅仪昕原本会一些吴语,是以学起来很快。三遍顺下来虽还不至于很正宗,但至少是吴地人也能听得懂的程度了。

“还未请教姑娘芳名。”

“……曳盈,他们都叫我曳娘。”

“这是艺名吧?”

“艺名足矣。”

傅仪昕便也不再追问,道:“既听了姑娘的琴又听了姑娘的曲,不知是否能一见姑娘舞姿?”

曳娘站着,俯视他,嘴角笑意竟有些轻蔑:“什么舞?”

“随意。”傅仪昕摊手。

曳娘的目光落到傅仪昕腰间:“可否借贵人佩剑一用?”

这下倒是让傅仪昕有些惊讶了。他解下佩剑交给曳娘,颇有些期待——

一个张口吴侬软语,提笔却铁画银钩的姑娘能带给他一出怎样的剑舞?想必是不会想普通舞姬那样的花拳绣腿吧。

曳娘的剑舞果真没有让傅仪昕失望。

她的确没有学过拳脚功夫,可心中自有凌云志,一招一式中都带着凌厉。

“好!”

舞罢,傅仪昕拍手叫好。他起身斟酒,递给曳娘:“姑娘英姿,在下拜服。”

曳娘看他两眼,终究没有拒绝这杯酒。

-

樊楼所有姑娘都知道,素来生意平平的曳娘自打元宵那日接待了一位贵客便了不得了。

各色金银珠玉流水一般送进她屋子,这还不稀奇。稀奇的是那贵客还送了不少棋谱、长剑、书籍,可见是用了心思的。

当然,若非如此,曳娘也未必会收。

-

“我说盈盈呐,你不考虑考虑赶紧抱住了这棵大树?青春饭就那几年,容颜一老,谁还出钱买你?我瞧那人送你的东西也不是等闲富人,是实打实的官绅子弟。就是给人做个外室也不错啊。”

曳娘倚着窗摇着扇并不应答。

若是一定要寻个主顾,那日那人的确是上上选。可她最想的还是攒够银子,来日老了就在这楼里盘下一间屋子,看人情冷暖,写风花雪月。

说到底,是不愿寄人篱下。

“曳娘!”侍女笑嘻嘻跑进来拉她,“那贵人来了,指名要点你。”

“哎!补了胭脂再去!”

“不用。”曳娘摇了摇头,她想,那人应当不是只在乎皮相的酒色之徒。

-

傅仪昕见了曳娘便笑:“送你的东西都喜欢吗?”

曳娘看他两眼,还是开口:“有些话,想与贵人说清楚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若贵人赠金赠银是为了从曳娘身上得到什么,大可不必。您的银钱交给母亲去,该如何侍奉我绝不会少了贵人的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曳娘看着他:“那往后这些财物要怎么用便是我说了算。”

傅仪昕失笑:“自然。”

曳娘这才柔和

“你很缺钱么?”

曳娘撑着脑袋坐在他身侧:“缺。想着以后赚不了钱了就在这盘个屋子,不至于被人赶出去连个避寒之所都没有。从前盘了房间的前辈说,最普通的屋子就要三千两银子。”

傅仪昕听了都挑眉:“不便宜啊。不过我送你那些东西,应该不止三千两了。”

曳娘笑:“那就多谢贵人。还不知贵人名姓?”

傅仪昕看着她带着笑的芙蓉面,眸色渐深:“我姓傅。”

国姓,傅。

曳娘微怔,喃喃:“果真是贵人。”

“姑娘可也想做贵人么?”

曳娘好笑,摇头:“做贵人有什么好?我不喜欢做笼中鸟。”

傅仪昕微怔,随后颇为赞同地点点头,又问她:“若是盘你们这儿最好的屋子要多少银钱?”

“八千两?一万两?不清楚。”

“那若是你给自己赎身呢?”

曳娘眨眨眼:“五百金。”

傅仪昕讶异:“那不就是三千两白银*?”

曳娘笑:“我们这样人的命,本就是不值钱的。乡野百姓更甚,谁去买他们呢?”

傅仪昕听了不禁皱眉,还未发话,又听她说:

“这是你们贵人定的规矩。”

她巧笑倩兮,却含着讽刺。

“……笑什么?”

有什么好笑的。

曳娘只是转过头不看他,眼角却有些酸涩。

“……怎么不给自己赎身呢?”

“赎了去哪?”她又冷笑起来,“一无田产二无生计,出去等死么?不如在这里,还热闹。”

傅仪昕望着她,突然说:“有一个人,你一定和她聊得来。可惜,她不在了……”

曳娘拭去眼角泪珠,转头看他:“徐才女?”

傅仪昕惊讶:“你知道她?”

“清曜闲人才名天下皆知。”曳娘看着他说,“你说你姓傅,又在元宵之日来这里醉酒,便不难猜了。”

元宵,是清曜闲人徐知卿二七之日。

傅仪昕颓然点头:“今日是她三七。”

曳娘只是摇头。

傅仪昕问她:“想说什么?”

“……她没有罪。”

“当然。徐太保亦无罪。”

曳娘看着他,傅仪昕莫名就明白她那眼神中的质问——徐家为何要死?

“……这就是朝政。”他仰头饮下一杯酒,觉得自己无用的很。

“你也如此么?也会将无罪之人逼上绝路?”

“现在不会。以后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就愿贵人初心不变吧。”

-

傅仪昕成了樊楼的常客,曳盈也不再接待旁的客人。她的小金库存了一箱又一箱,直到裕全元年。

“母亲在为我相看婚事了。”

曳娘倒酒的手一顿,牵了牵唇角:“往后还来么?”

“你想我来吗?”

曳娘认真地想了想,终是摇头:“我这里热闹,没了王爷,还有别的主顾。王妃不同。”

傅仪昕听得又好气又好笑:“王府中新植了许多鸢尾花。”

“我大抵是无缘一见了。”曳娘笑语。

“……我与母亲说了,我喜欢樊楼的一个姑娘。她没不高兴,说可以为你周全身份。既然是我乐意的,八擡大轿娶进门又有何不可?”

说不动容是假的。

那是王爷,要娶她为正妻,换了旁人必然一口答应。

然而曳娘却含泪笑看他:“我只想自己做自己的主,不喜欢寄人篱下。”

“你不喜欢就不必向谁请安,你喜欢这里还可以来。我陪着你,吟诗作词也好,饮酒舞剑也好,都依你。”

“今日这样说,来日就不一定了。”她在风月场长大,看多了薄情郎痴情女的故事。

傅仪昕苦笑:“我就这样不值得你信么?”

曳娘摇头:“我只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一颗我看不见的心。”

傅仪昕走了。

曳娘想,他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-

她又扮上了红妆,预备重拾她陪酒卖笑的日子。

点她的人是吴家公子,一见她便拿那油腻腻的眼睛瞟着她:“听说曳盈姑娘可是将恭王都收为了入幕之宾呐!瞧瞧,这手白的……”

曳娘避开了他的爪子,声色微寒:“客人想听什么曲?”

付的是听曲的价钱,凭什么让她忍着恶心被他碰?

虽说是这个道理,但主顾和卖艺的,有什么道理可讲?从前她攒不起银子,就是因为不会变通。

吴公子冷哼一声,松开左右两个美人站起来:“花魁到本公子面前都没这么大气性,你凭什么?噢,凭恭王喜欢你是吧?人家今夜正是洞房花烛时呢!你乖些,本公子也赏你个洞房花烛如何?”

他一个眼色,就有小厮把房门关了。

他身边的姑娘忍不住开口:“吴公子,咱们这儿是风雅地方,您这般取乐是把咱们当勾栏了……”

吴公子转身往她身上揉了一把,拿出一锭银子塞进她衣襟里,反问:“风雅地方?”

那姑娘又羞又气,低着头不肯说话了。

曳娘冷冷看着他:“樊楼有樊楼的规矩,我若一头撞死,您也要吃官司。”

樊楼能成为京师第一大酒楼,自然背后也是有人的。真要和吴家公子打官司也不怵。

吴公子听了却冷笑:“你能为樊楼挣几个钱?你们樊楼的老板凭什么为你来得罪本公子啊?果然是被恭王玩了几日,便不知天高地厚了!”

“吴公子。”

镂空雕花的紫檀木门被推开,本该在王府洞房花烛的人却寒着脸立在这儿,一双眼睛像要吃人。

他身后的小厮二话不说便上前去绑人,吴公子哪里肯服?大声嚷嚷起来。

“本王得了令尊的话来拿你回去,再喊下去恐怕明日京中人尽皆知吴公子不顾母丧纵情酒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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