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慧人伤-沈行烟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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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公子这才没了话,安静如鸡般被小厮架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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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该在这里。”曳娘倚着栏杆,看着

“你不该受这样的侮辱。”

曳娘默了默:“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,可能并不算侮辱。若是从前的我,大概不会惹恼他。”

“如今的你有何不同?”

曳娘转头看他,明眸中映入了灯光,如星般璀璨。

她说:“因为遇见过一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
他从未把她当做歌舞伎看待。

在他眼里,她是个高雅、有气性、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通透之人。

他尊重她,礼遇有加,于是三年两载惯的她以为天下的主顾都是他这般的君子。

她说没了他还有别的主顾,可其实她心里见谁都不乐意、见谁都不如他。

她好像被惯坏了。

“那你想和我走吗?”

曳娘摇头:“这对王妃不公平。”

“她坐这个位置只是家族的使命,我会给她其余的一切来补偿。”

曳娘不说话。

她知道,旁的什么都难以弥补那个女子,可她也知道,错过了这次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她原以为身在烟花并没什么不好,直到遇到傅仪昕,她才觉得那是泥淖。

“我欢喜倷*。”

曳娘一愣,擡头,对上傅仪昕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,终于无所顾忌扑进他的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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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仪昕言出必行,第二日果真前来赎回了曳盈的卖身契。

“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。”傅仪昕看着卖身契上的沈行烟三字,陷入沉思。

沈行烟给他倒茶:“你一直在京城,我打六岁沦落烟花便没再用过这个名字,你怎么会听过?”

傅仪昕对自己的记性相当有信心,他皱着眉头问:“你家里没有旁人了吗?”

沈行烟摇头:“幼时淮河决堤,爹娘抗洪都没了。有个哥哥,被大水冲散了。那时候他才七岁,瘦的皮包骨头,必是活不成的。”

傅仪昕一算年龄便想到一个人,忙问她:“你哥哥叫什么?”

沈行烟蹙眉想了想,摇头:“实在记不起来了。”

那时候她才五岁。

-

沈行烟不记得,沈笠记得。

傅仪昕一问他他便脱口而出:“叫行烟。还是村上的教书先生起的,说是取自《吕氏春秋》中的‘烟视媚行’,希望妹妹出落的大方,举止得宜*。那是当年我们那儿最有学问又好听的名字,忘都忘不掉。”

“你家在哪?”

“淮安府,山阳县。”

傅仪昕深吸一口气:“她还活着,就在京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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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,小雪点点,大红喜轿一路吹吹打打从沈府到恭王府。

举世皆知,恭王新婚堪堪两月便以正室之礼迎娶秦镜司掌镜使沈笠之妹沈行烟。

-

沈行烟并不赞成傅景恩的计划。

纵使门阀贵室不得存,何以要借一女子开刀?

先帝逼死了无辜的徐冠玉一家,而今傅景恩不也是一样要逼死无辜的顾德芝?

她曾问傅仪昕是否也会如此将无罪之人逼上绝路,彼时他说不知道,于是她祝他初心不改。

然而傅仪昕终于是改了初心,他从不会违拗傅景恩。

沈行烟无法阻止长公主,也不愿让傅仪昕为难。她只能偏安一隅,以清曜闲人的词集打发晨光,试图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
又一个元宵,顾德芝盛气凌人地要求她陪同赴宫中的花灯会。

她没什么怕的,便去了。

顾德芝无非是想借她那个皇后表姐来打压她。沈行烟觉得她挺天真的。

当小宫人状似无意地将一盆水打翻在她衣摆上时她又一次想——顾德芝挺天真的。连想打压她的罪名都挑了个最无足轻重的,衣着不端。

她是真的没太在意,但有人似乎比她在意——颐嫔。

沈行烟看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,她几乎一眼就看穿眼前这个女人施以好意的目的——借自己向背后的傅仪昕卖好。

这是个眼光很长远的女人。当旁人都只顾后宫里那点蝇头小利时,她已经在思量如何为自己赢得更多外界的支持。

沈行烟不知道傅仪昕与傅景恩想不想插手皇帝后宫之事,于是不动声色,客气又疏离地谢过这位颐嫔娘娘的好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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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仪昕去前线了。

说不担心是假的,但她更相信他的能力。

他临走前将一切安排妥当,连傅景恩也分外照顾她,顾德芝并不能拿她怎样。

然而沈行烟并不为此高兴。

她知道,顾德芝房中的苦艾一日日点着,傅景恩对自己越好,顾德芝的癔症发得就越快……

傅仪昕在前线立功,她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。在拜见过太夫人之后,沈行烟终于被正式册封为恭姝妃,与顾德芝平起平坐。

傅仪昕回了京城一趟,再出发去江宁时带上了她。

她想跟着他,不想在后方担惊受怕,也不想时刻处在谋害无辜的愧疚之中。

他也想带她回家乡看看,毕竟她在江南生活到十四岁。

在江南的日子分外惬意。即便两军交战,金陵城繁华不减。小桥流水台城柳、烟雨楼台秦淮景,处处皆风情。

这样一个惠风和畅的春日,沈行烟被诊出了喜脉。

她知道,离傅景恩收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

-

八月,沈行烟回到京城。

她明白,表面上是太夫人挂念她让她回来,实际上是顾德芝的癔症已到了时候,傅景恩等不及要她回来了。

她又一次遇到了颐嫔,已经是颐贵嫔了。

沈行烟知道这个女人的不俗之处,却并不厌恶。

她欣赏颐贵嫔的才干,所以也愿意和她多说两句。或者说,她知道自己是颐贵嫔讨好的对象,才敢说几句真话。

她说她不敢信任何人,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隐秘,只能说与这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。

沈行烟甚至隐隐怀疑着,傅仪昕是真的钟情于她,还是仅仅把她作为实现傅景恩计划的一环?

傅景恩对她的好是真的因为她这个人,还是只为了刺激顾德芝?

对于多年未见的哥哥沈笠,自己的意义究竟是妹妹,还是恭姝妃?

站在这个位置,所有的一切都掺杂了无穷无尽的利益与欲望,她想弄个明白,却永远没有结果。

即便抛开她自己,沈行烟也质疑傅景恩的行动——

皇族与贵族自相残杀,这究竟是在救国还是从内里瓦解这个王朝?

贵族之所以为贵族,不正是因为皇族需要他们为自己效忠卖命?

所以皇族施以好处,将利益分享,让他们成为利益既得者,即贵族。

失去贵族,谁来为皇族卖命?谁来帮皇族巩固王朝的统治?

当既得利益者成为极少数,被压迫者成为绝大多数,结果几乎是不需要动脑子就能想得到的——

君不见篝火狐鸣斩白蛇、绿林赤眉又黄巾?*

“天下欲宁,门阀贵室不得存”,这话里的门阀是八姓,那贵室呢?

沈行烟想她大概猜到了清曜闲人真正的意思。

但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
她不可能将这些说给傅仪昕傅景恩听,也不可能将清曜闲人的思想付诸实践,她什么也没有。

她不能喝酒,却偷偷尝了一杯,试图一醉解千愁。

皇帝让众人作诗,沈行烟不想崭露头角,尽量往平庸去写。可傅景恩打定主意要捧她去刺激顾德芝,她写得好与坏原本就不重要。

沈行烟觉得自己只是棋盘上一颗任人操纵的棋子。

“放心,你身边的侍女功夫了得,真有什么问题她们会护你周全。本公主也不会让自己的侄儿出事。”傅景恩对她说。

她没有反抗的权力。

沈行烟只有欠身,往御花园而去。

一切都按照傅景恩的计划进行着。

顾德芝尾随着她,听从了傅景恩安排的婢女意见,拿银子收买了早已安排好的宫人,妄图直接打死她一尸两命。

唯一的变数,是颐贵嫔。

颐贵嫔派了人保护自己,这是沈行烟意料之外的。

更让她意外的,是颐贵嫔还亲自来了,挺着她隆起的肚子。

沈行烟坐在凉亭中看着她们对峙。

她想,一个有心机有城府有远见的女人,偏偏还有善心,颐贵嫔的路会很长、很长……

-

大夫说她的身子日渐羸弱。

沈行烟并不意外,她的内心没有一日是松快的。

她开始怀念樊楼的日子,开始幻想如果自己从未认识傅仪昕、如果那日接待傅仪昕的人不是自己、或者自己没有唱曲没有写字没有舞剑……

顾德芝不止一次入她的梦。

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厉声质问沈行烟为什么要夺走她的一切。而沈行烟什么也答不了。

她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她而死。

当日一念错,此后步步错。

傅景恩日夜照顾她陪伴她,给她上好的补药。可傅景恩不知道,她的照顾只会提醒沈行烟,她早已卷进政治漩涡无法脱身,所有的幻想都只是幻想。

冬月廿八,沈行烟生下了一个女儿。

她抱着襁褓中的女婴,望着窗外枯死一片的鸢尾花,似乎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手脚一寸寸凉下去,生命在悄无声息的流逝。

-

她为什么喜欢鸢尾花呢?

起初是樊楼的姐姐说,鸢尾花的紫色最衬自己,华丽又精致。

后来她觉得,鸢尾花开时像是一只振翅的蝶,灵巧而无拘束。

那时她想,等攒够了钱,她就要做这样一株鸢尾花,无拘无束享受人间的繁华与热闹。

然而一念之差,蝶困金笼。

雪落之后的恭王府万籁俱寂,最爱热闹向往自由的她最终死在了冷冷清清的四方天地里。

或许这样的她,在来到囚笼的第一瞬起,结局就已注定。

————

姝妃沈氏,秦镜司掌镜使沈笠家妹,名行烟,一字曳盈。裕全元年腊月入恭王府为妃,宠信优渥,时京中皆艳羡。以妃尤爱蓝蝶花*,恭王亲植蓝蝶花田半亩以娱。

……

二年三月,江宁动乱,恭王领命守江北。妃心挂念,随行军中,为将士缝补,多受尊崇。

……

秋,妃以孕身归京,宜静皇后专召入宫奉养,亲力亲为分外呵护。

……

冬月廿八,妃产一女。定宗大喜,册为公主,尊号荣盛,一应赏赐悉比长公主。然因天寒体虚,五内郁结,姝妃屡发下红之症。至腊月初八,终逝于恭王府紫云轩。

恭王自前线归,大恸,上表俱陈伉俪,言不再娶纳,并为妃请谥昭慧,定宗许之。其女因从字辈长,恭王名其曰念,又字其怀俪,其心切切,能不下泪?

——《越史·恭王传》

————

作者的碎碎念:

1-关于史料记载。

顾德芝被从“史料”中删除了,沈行烟在记载中一开始就是正室王妃。

2-“慧人伤”

沈行烟是另一个“慧极必伤”的代表。

她在正文中出场不多,第一次出场是元宵花灯。

“若说懿兰、童妍与徐知意是各美其美平分春色,那沈行烟就是一枝独秀艳压群芳”“花灯下的沈行烟仿佛霞光下的仙子,可她偏生了一双又软又柔的眸子,像是生了钩子般勾人心,亦仙亦妖,不外如是”。

我在文中很少用外貌描写,写沈行烟可能是最多,她是当之无愧的全书颜值(从未出场的徐知卿除外),连后来的二代沈兰轩也比不上她(沈家颜值真的高)。

这次出场也是她和秦懿兰第一次交集,在本篇番外中也有着墨,除了外貌,主要就是突出其“疏离”的特点。她与这个尔虞我诈的宫廷、风云诡谲的朝堂,都是格格不入的。她不愿陷入其中,却早已没有退路。这个时候的沈行烟已经有抑郁倾向了。

第二次出场就是中秋宴。

她说“这泼天富贵之后,妾身日日忧虑,不敢有分毫懈怠”“妾身忧后宅不宁,忧王爷在前线出生入死,更忧大越的江山”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

三句话,立足沈行烟的形象。

而秦懿兰的反应可以说是“自惭形秽”,两相对比,高下立见。

同样是出身卑微,秦懿兰一步步被繁华迷了眼(她曾说搞祭典就是富人花钱买心安,后来她自己也给尹绿芸早夭的女儿长龄办祭典买自己的心安),沈行烟却保持清醒,甚至比傅景恩思考得更深刻更长远——她成为第二个觉醒者。

然而与徐知卿一样,她也做不了任何事。

沈行烟连阻止傅景恩都做不到又何谈破而后立?甚至沈行烟的天地比徐知卿更小。徐知卿还出入宫禁,与皇子公主为伴,如无徐文公案她的未来可以说是“出将入相”也不为过。沈行烟不一样,她像跌入黄金的灰姑娘,无所适从,于是只能缩在恭王府,靠傅仪昕的一点感情来度日。

救民的心有余力不足、顾德芝因她而死、尔虞我诈环境的难以适从,当这一切加诸于心绪本就敏感脆弱的孕妇之身时,结局已然能够想见。

沈行烟是死于产后下红,更是死于抑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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