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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2章 事平、商归与蓝玻璃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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界碑边上的雄鹰旗插了五天。

这五天里,诺德海姆子爵那边没有任何动静。边界上的草场安安静静,小溪的水照常流淌,连对面丘陵上的羊群都往北撤了。格哈德派出去的哨兵每天回报:无事。

杨定山却不让松懈。他带着远瞳队员在界碑南边扎了营,搭起帐篷,挖了灶坑,摆出一副要长住的架势。每天清晨太阳还没翻过东边的山梁,营地里就响起了操练的声音——六个人站成一排,拉弓、放箭、收弓、再拉弓,一遍一遍。杨定山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长刀,刀尖点地,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去。谁的肩膀歪了,谁的弓没拉满,他不用说话,只走过去,伸手在那人肩膀上按一下,对方就明白了。

操练完了,就开始“实弹打靶”。

这是杨定军的说法。杨定山觉得叫“炸石头”更贴切。他在草场北边找了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,颜色灰白,质地坚硬,在溪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之后表面变得圆溜溜的。他把岩石作为靶子,让队员们从五十步外轮流投掷手雷。

第一天炸了四次,岩石裂了一道缝。第二天又炸了五次,裂缝扩大,碎石子溅了一地。第三天炸了六次,岩石从中间崩开,分成两块,断面露出新鲜的灰白色,在阳光底下刺眼。第四天和第五天,杨定山让人炸那两块碎石,炸到最后,半人高的岩石变成了一地碎石片。

每一次爆炸,声音都滚过草场,滚过小溪,滚进北边诺德海姆丘陵的林子里。回声在山谷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。硝烟升起来,被北风吹散,灰白色的烟柱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。

杨定山要的就是让人看见。

到第六天,了望哨的哨兵骑马过来,说北边土路上来了一队人,打着白旗。杨定山正在擦刀,听完把刀插回鞘里,说了声“等着”,然后继续擦刀。哨兵愣在那里,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。旁边的远瞳队员拉了他一把,小声说:“队长说等着,就是让他们等着。”

那队人在界碑北边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
杨定山这才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带着两个队员走过去。他没有骑马,走得也不快,皮靴踩在草场上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
白旗灰色的羊毛长袍,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,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子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侍从和一个车夫,车夫牵着一辆驴车,车上堆着几捆东西。第五个人杨定山认得——鲁特格尔,就是六天前在这里被手雷震得蹲在地上不敢动的那个侍从骑士。他的手腕还缠着绷带,站在灰袍男子身后,目光躲闪,不敢看杨定山。

灰袍男子上前一步,把木盒子双手递过来。“诺德海姆子爵阿达尔伯特大人,向林登霍夫伯爵致意。”他的拉丁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,但说得还算流利,“前些日子边界上发生的事,子爵大人已经查清楚了。是手下人不懂规矩,擅自越界,子爵大人事先并不知情。为此,子爵大人深表歉意。”

杨定山没有接木盒子。他看了一眼驴车上的东西——几捆羊毛、两只木桶、一小袋大约是银币的东西,鼓鼓囊囊的。

“越界的牛羊呢。”杨定山说。

灰袍男子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点头。“已经全部赶回去了。子爵大人下令,边界以北五里内不许放牧,以免再发生误会。”

杨定山看了看鲁特格尔。鲁特格尔的喉结动了动,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射伤我们哨兵的那一箭,是你们的人放的。”杨定山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
灰袍男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“是……是手下人鲁莽。子爵大人已经责罚过当事人了。”

杨定山没有追问是怎么责罚的。他伸出手,接过了木盒子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封写在羊皮纸上的致歉信,底下压着十几枚银币。杨定山把信抽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拉丁文,措辞客气,落款处盖着诺德海姆子爵的纹章,交叉双剑。他把信放回去,合上盒子,递给身后的队员。

“东西收下。”杨定山说,“话带回去。边界以小溪为界,界碑为凭。诺德海姆的人,不要过界碑。”

灰袍男子连连点头。

杨定山没有再看他。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队员说:“把营撤了。下午回林登霍夫。”

当天傍晚,杨定山带着远瞳队员回到了林登霍夫城堡。他把木盒子放在杨定军面前,把灰袍男子的话复述了一遍。杨定军听完,打开盒子看了看信,又看了看银币,然后把盒子合上了。

“你觉得他们还会再来吗。”杨定军问。

杨定山想了想。“暂时不会。以后不一定。”

“以后是多久。”

“要看他们什么时候摸清手雷的底细。”杨定山说,“这次他们退了,是因为不知道咱们扔的是什么。等他们弄明白了,可能还会伸手。”

杨定军点了点头。他把木盒子推给格哈德。“银币充公,修城堡的屋顶。信存档。那几捆羊毛和木桶,分给边界上的哨兵。”

格哈德接过去,又问:“伯爵大人,诺德海姆那边,要不要回一份礼?”

“不回。”杨定军说,“他送的叫赔礼,不是贺礼。赔礼不需要回。”

格哈德不再问了。

杨定军在林登霍夫又住了两天,把瓦尔德堡的豆田又看了一遍,把阿达尔贝特和埃伯哈德的领地也走了一趟,确认各处的水渠和庄稼都正常。第三天一早,他和杨定山带着远瞳队员骑马回盛京。格哈德站在城堡门口送他们,一直目送到马队翻过南边的山梁,才转身回去。

盛京的夏天到了。

阿勒河两岸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,河面上的光斑碎碎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工坊区的水车从早转到晚,水声哗哗的,混着铁锤敲打的叮当声和纺车转动的嗡嗡声,成了盛京这个季节固定的背景音。

杨定军回到盛京后,一头扎进了钾碱工棚。北边的碱矿供应虽然暂时稳住了,但草木灰提碱的产量一直在往上走。弗里茨带着工人们把浸提池从五口增加到了八口,蒸发灶从两口增加到了四口,每天产出的粗制钾碱已经能覆盖盛京工坊三成的用量。杨定军把每一批钾碱的纯度都记在本子上,栎木灰、松木灰、麦秸灰、豆秸灰,不同的灰在不同的浸提时间和蒸发火候下,钾含量能差出一倍。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了一张表,贴在工棚的柱子上,让弗里茨照着操作。

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杨定军从钾碱工棚出来,在码头边碰见了杨保禄。杨保禄正站在河边,看着河水出神。

“小乔治该回来了。”杨保禄说。

杨定军算了算日子。小乔治和卡洛曼五月底出发,说好来回大概两个月。现在七月中了,确实该回来了。

“翻山的路不好走。”杨定军说,“去的时候是夏天,回来的时候山里可能下雨。下雨就慢。”

杨保禄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河水的方向。莱茵河从南边流过来,在盛京这一段叫阿勒河,河道窄一些,但水是一样的水。商队从意大利回来,走的是逆流——从米兰翻过圣哥达山口,到巴塞尔,然后沿着莱茵河往上游走,一路上要过好几道急流和浅滩,比去的时候更慢。

两人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再说话。

小乔治的商队是七月十九那天到的。

先回来的是卡洛曼派出的信使——一个米兰本地的年轻骑手,骑着一匹耐力极好的山地马,从巴塞尔一路换马不换人,只用了两天就赶到了盛京。信使带回来一封卡洛曼的亲笔信,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:货物已全部出手,硫磺和硝石的供货契约已签,价格比北边便宜一成。带回来三车原料样品、一批书籍、一名玻璃工匠。队伍在巴塞尔换船,预计三日后抵达盛京。

杨保禄看完信,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三趟,然后让人去通知杨定军、通知杨亮、通知码头准备接货、通知厨房多准备几个人的晚饭。

三天后,商队的货船在盛京码头靠了岸。

小乔治第一个跳下船。他比出发时瘦了整整一圈,颧骨都突出来了,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,嘴角裂了一道口子,结了淡褐色的痂。但他的眼睛亮得很,走路带风,一下船就直奔杨保禄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契约。

“大少爷,硫磺和硝石的契约,签了。”他把契约递过去,声音沙哑但压不住兴奋,“吉拉尔迪先生名下那座硫磺矿,年产量大约三百袋。他答应全部供应给咱们,价格比北边矿主的报价低一成。硝石走的是威尼斯商人的路子,吉拉尔迪帮忙谈的价,也比北边低一成。两样加在一起,每年能省下将近一百枚金币。”

杨保禄接过契约,展开来仔细看。拉丁文写的,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楚:供货数量、质量标准、交付周期、结算方式、违约罚则,每一条后面都盖着吉拉尔迪的纹章和铁冠兄弟会的商会印章。契约一式三份,盛京一份,吉拉尔迪一份,米兰市政议会备案一份。

“吉拉尔迪这个人,办事规矩。”杨保禄看完,把契约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
“还有。”小乔治从怀里又掏出一卷纸,比契约薄一些,“他听说咱们盛京有藏书楼,让我把这几本书带回来。说是他年轻时在佛罗伦萨买的,现在用不上了。”

杨定军接过那卷纸。不是纸,是四本用牛皮做封面的手抄本书籍。第一本封面上写着拉丁文书名,字迹工整,大致是关于农业耕作的,里面画着各种农具的图样和轮作的示意图。第二本讲建筑,记录了罗马时代流传下来的拱券做法和石墙砌法,还有几张教堂工地的草图。第三本是一本地图册,画着意大利各城邦和阿尔卑斯山南北商路的走向,虽然比例不准,但大的方位和重要的关卡、渡口都标出来了。第四本最薄,封面上写着“玻璃与金属之色”,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矿物和金属在火焰中的颜色变化。

杨定军翻开第四本,看了几行,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。

那一页的页边画着一个小图:一只坩埚,旁边标注了几种材料的名称和配比。其中一行字被他认出来了——拉丁文的“铜”和“钴”。他曾在父亲的笔记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:某些金属的氧化物在玻璃熔制过程中加入,可以使玻璃呈现出不同的颜色。父亲写得简略,只说“曾见于后世书籍,铁呈绿,铜呈红,钴呈蓝,锰呈紫,然配比不详”。眼前这本书里,居然把配比写出来了。

杨定军把书合上,握在手里。“这个人情不小。”

“吉拉尔迪说,这不是人情,是诚意。”小乔治说,“他想要盛京细布和玻璃在米兰的独家代理权,这些书算是他提前表示诚意。”

卡洛曼从船上下来时,正听见这句话。他走到杨保禄面前,把一封吉拉尔迪的亲笔信递过去。“吉拉尔迪是个老狐狸,但他有一点好——他知道长远买卖比一次赚多少更重要。这些书是他压箱底的东西,肯拿出来,说明他是真想把这条商路做长久。”

杨保禄把信收好。“你这次辛苦了。”

卡洛曼笑了笑。他的笑容比出发前多了几分疲惫,但精神头不差。“我在盛京住了四年,该出一份力。”

最后从船上下来的,是一个杨定军没见过的人。

三十出头的年纪,中等身材,肩膀宽厚,手臂上肌肉结实,一看就是常年在高温和体力活里泡出来的。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,卷曲着贴在额头上,脸上被炉火烤得泛红,手指粗糙,指腹上有几处烫伤的旧疤痕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袍,背上背着一个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袱,站在码头上,眼神有些警惕,又有些好奇,打量着这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。

“这位是朱塞佩。”小乔治介绍道,“米兰的玻璃工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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