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虎牢已空,关在人亡(2 / 2)
程铁山的呼吸压到了最低。
他整个人贴在西侧第三排马棚的墙根下,背靠冰冷的夯土,一动不动。
身后三步远的暗影里,铁胆和狗子趴在草料堆后面。
狗子的左耳死死贴着地面。
在这风沙呼啸的夜里,寻常人什么也听不见。
但狗子在战场上听了三十年。
半炷香后,他猛地抬头。
手指比了三个动作。
下方。
大量。
操练。
程铁山点了点头。
他示意铁胆在原地掩护,自己猫着腰,摸到了马棚尽头。
一堆草料被随意地码在角落。
他用柴刀轻轻拨开干草。
底下是一扇暗门。
铁锁已经被人卸了,只搭着一个虚掩的门闩。
程铁山咬紧后槽牙,把柴刀刀尖插进门闩缝隙,轻轻一挑。
“咔嗒。”
暗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热浪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火光。
微弱的,从地下深处透上来的火光。
程铁山把眼睛凑到门缝前。
他的瞳孔一缩。
一条宽约丈余的地下甬道。
两侧点着油灯。
数百名士兵正在来回搬运成箱的弩箭和铁盾。
他正要再往前看——
脚步声。
朝暗门来的。
程铁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整个人贴在暗门后的墙壁上,连呼吸都掐断了。
一个搬运弩箭的瓦剌兵走到暗门外,把一只沉重的木箱“咚”地磕在门槛边。
距离程铁山的脸,不到一尺。
那人擦了把汗,嘟囔了一句蒙古语,转身走了。
程铁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等了五息,确认脚步声远去,才重新凑到门缝前。
透过一根石柱的缝隙,他看到了甬道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铁门。
铁门半开着。
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。
石阶尽头的光亮处……
是虎牢关城墙内侧的马道。
他认得那面墙。
十三年前,他在那面墙底下搬过军粮,擦过刀,跟沈威将军喝过酒。
如今那面墙还在。
城门还关着。
旗帜还飘着大虞的“虎牢”二字。
但地底下,已经被瓦剌人蛀成了筛子。
程铁山缓缓退回暗门外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冷的。
不是怕的。
是恨的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羊皮纸,用铁胆递来的炭笔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八个字。
虎牢已空。
关在人亡。
笔画歪歪扭扭。
他当了一辈子兵,没读过几天书。
但这八个字,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。
铁胆接过羊皮纸,借着月光看完,脸色白了。
“老程……”
“你带狗子,今夜就走。”
程铁山把羊皮纸塞回铁胆手心,攥紧了他的手指。
老伍长的手粗糙得像砂石,掌心全是裂口。
“把这个送到晋阳顾大人手里。”
铁胆咽了口唾沫。
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老程你呢?”
程铁山没说话。
他从贴身内兜里摸出那枚扳指,看了两息。
然后塞回去。
“暗河那条路废了。”
程铁山的声音很低。
“他们地下的甬道直通城墙马道,比暗河近十倍。”
“等秋分那天他们从底下开门放瓦剌铁骑进来,咱们再从暗河摸过去,黄花菜都凉透了。”
他吸了口冷风。
“我留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。
“我把沈家军剩下的一百多号弟兄召起来。”
铁胆的眼眶红了。
“秋分那天。”
程铁山站起身,把那柄崩了三个豁口的柴刀插回腰间皮鞘。
风沙扑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磨平。
“他们要是从地底下打开城门……”
老兵的嗓音忽然硬了起来。
像刀劈在铁上。
“老子就带这帮老骨头,从里面把门给他堵上。”
狗子趴在草料堆后面,断了一只胳膊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颤抖。
他没出声。
只是用那只还完好的左手,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下。
那是沈家军的老规矩。
磕三下,就是“兄弟,我跟你走”。
程铁山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笑了。
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,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纸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拍了拍铁胆的后背。
“告诉沈家那小子,老程头在虎牢关等他。”
“等他提着仇人的脑袋来上坟。”
铁胆死死咬着嘴唇,把羊皮纸贴着胸口塞进最里层的衣服。
他没回头。
弯着腰,带着狗子,消失在了漫天黄沙里。
程铁山站在马棚的阴影下。
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血玉扳指。
“将军。”
他喃喃道。
“虎牢关还在。”
“沈家军的兵,还在。”
远处的荒原上,一只夜枭扑棱着翅膀掠过低空。
风沙掩住了所有的脚印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远处虎牢关的城头上,那面绣着“虎牢”二字的大旗还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旗在。
关,已经空了。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