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停止（2 / 2）

电话响一声就通了。她在做什么呢？

——卡尔？

“是我。”他清了清嗓子。

——你最近还好吗？

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。卡洛不知道这背后花了多少功夫。

“我很好。”他说，“你呢？”

一片短暂的沉默，她还在惊讶吗？

——我也很好。她说。

——我也很好。她又说了一次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妈妈，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太清楚我在做什么？”

——你会告诉我吗？

他微笑起来。

“我在上学。”

——嗯。

“这个学期结束……我就回来一趟。圣诞节之前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，好。我等你。

他心头骤然一阵钝痛，手指不由得紧紧钳住手机。仰着头的姿势本就让吞咽更加困难，现在他喉咙里更是难受得说不出话。该告别了，他告诉自己，快与她告别。可他说不出口。

他幡然醒悟，原来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这副模样。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心生厌倦，语气也不受控制地冲起来。她讲的话里大部分都是无意义的重复叨念，让他急不可耐地想挂断。可通话一结束，他又无比想念那声音。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。就是这种扭曲的自我矛盾，让他每一次都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，更别说传达那些想法了。

他自嘲地笑了一声，这种阴郁的心境像顽疾一样被他拖了这许多年。他为什么现在才醒悟呢？

利对他说，你受伤了，就该治疗。

——卡尔。她呼唤道。

“我在。”

——无论你做什么事，她顿了顿，仿佛说出下一句话需要勇气。她说，我只希望你过得好。

他对利说，我不确定能否彻底好起来，所以也不想费那时间去尝试。

中学的时候，他被班上同学的集体恶作剧逗得笑个不停，笑出了泪水，到最后，笑着笑着就哭起来了。十五岁那年，他拆开装着人生第一张机票的信封，只觉得手腕和指尖的血在奔涌。看到机票上的名字，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他止不住地哭，哭得两腿发软，只能蹲下来。哭到最后，就莫名笑起来了。

原来一直如此。转悲为喜，化喜为悲的瞬间，是他最困惑的瞬间。在破涕为笑之前，他是否就已感到快乐？在敛笑而泣之前，他又为什么而悲伤？每当悲痛与欢乐互为表里，他就再也不清楚自己正想什么，正感受什么了。

电话挂了之后，他闭上眼睛，就这样枕在沙发上。

忽然有个声音对他说：“你还好吗？”

接着，他感到喉结处一阵湿热，睁开眼睛只看到利的领口。

“我总觉得时间在倒数。”

声音沙哑得难以听清，可他没有力气去清嗓子。

利从他脖子上抬起头，皱拢眉头。

“是什么让你没了安全感？”

他绕过沙发走到卡洛面前，双腿叉开跪在他上方，两手撑在他脑袋两侧，低头看着他。他已经换完衣服，收拾完仪容，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，脖子里挂了条银链子，吊坠是一颗镂空的猎豹头颅。他们对视了片刻。接着，利俯下去轻轻咬住卡洛的下颚，再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吻到他的喉结。

卡洛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艰难地吞咽了一次，“或许有什么事即将发生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，利的嘴唇停留在他的喉结上，感受那里传来的轻微震动。他脖子里的吊坠轻晃，一下一下击在卡洛胸上。

“但你可以选择不参与。我们都有选择的自由，一直都有。”

卡洛抬起头，与他四目相对。

他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。他们曾在类似的话题上持不同意见，到最后也没认同彼此。他预感到这一话题将有始无终，谈论下去将了无意义。因此，他诚恳地点了点头，抱住利的腰和他一起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你想吃什么？”

利仍然注视着他的眼睛，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。

不过他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他伸出手，纤细的指尖把卡洛左边的耳钉轻轻推了推，防止它松动滑落。

“你决定。我都可以。”</p>